散伙饭就那么回事,吃吃饭,追忆追忆往昔,互相吹捧一下未来。再两杯小酒下肚,就可以谈没说出口的爱恨情仇。
楚让一行人走进宴会厅时,仿佛有一盏专门的追光灯落在楚让身上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望了过来,聊天交谈的声音也同时低了下去。
直到有两个楚让并不认识的人走上来和他碰杯,宴会厅内才重新响起大家聊天的声音。
楚让无意和这些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同学寒暄些有的没的,于是只是端着酒杯淡淡地听着,要碰杯就浅浅地抿一口。
自从楚让获得直升名额的消息出来后,光脑通讯录上一夜之间多了很多新消息验证。
在联邦军校的这四年里,楚让加上的同学通讯两只手数的过来。毕业这短短几天内,验证消息居然飙升至99+。
他都不知道该说这些同学是太聪明还是太蠢。
方杰进来后就被熟识的朋友拉走了,楚让和迟嘉平从宴会厅的南面走到北面,平均每走两步就会遇到一个端着酒杯过来的。
索性一圈也走完了,两人干脆拿着酒坐到角落的沙发位置。
宴会厅的琉璃水晶吊灯恰好照不到这个柱子后面的角落,迟嘉平看着灯光下觥筹交错的昔日同学,生出一点恍惚。
“我……”迟嘉平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可是一张嘴又再次哽住。
他伸手拿起酒杯,拇指摩挲着杯口边缘,却迟迟没有喝下。
茫然的视线尽头出现了楚让温和的目光。
他常常在楚让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好像无论自己做错了什么,楚让都会在背后支撑着他。
而他们马上就要分别了。
“我其实以前不是omega……”迟嘉平听见了自己木愣愣的声音。
楚让的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鞋尖在空气中漫不经心地点动,此时微微歪头,摆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因为一次意外……腺体受损……二次分化才成了omega……”
迟嘉平陷入回忆。
迟嘉平幼时的记忆其实很模糊了。
那时候他住在外婆带草坪的大房子里,外婆有一只叫卷卷的大金毛,是迟嘉平出生那年领养的。
迟嘉平和卷卷一起在那片草坪上长大,直到迟嘉平被父母接回去。
新家也有草坪,但是父亲不允许迟嘉平在草坪上玩耍。
“嘉平啊,你一定要分化成alpha知道吗?”几乎每天晚上,母亲都会来他的房间里哄他睡觉,然后以这句话结尾。
家里的氛围总是很沉闷,穿着笔挺西装的人在客厅和书房来来去去,饭桌上父母的表情也越来越少。
迟嘉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懂脸色,于是一直很努力地锻炼,搜索能分化成alpha的民间偏方。
十三岁的时候,迟嘉平不负众望地分化成了alpha,虽然是中阶,但总也够用了。
母亲搂着他的脖子夸奖他,父亲脸上也少见的出现了笑容,迟嘉平好像从这时起才终于成为了这栋房子的一员。
那之后迟嘉平开始按着父母的要求准备联邦军校的综A选拔考核,个人时间的安排需要精确到分钟。
选拔考核也如愿成功。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迟嘉平真的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可是他被绑架了。
“那是一段很混乱的时间……”迟嘉平勉强地对楚让笑了笑,“腺体治疗,二次分化,家道中落,卷卷和外婆相继离世……都发生在那段时间。”
“我有的时候在想,难道是因为我吗?”迟嘉平的脸上流露出一点迷茫,他求证似的望向楚让,“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考完去公共电话亭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因为我没有及时上车。”
迟嘉平偶尔觉得自己好像还困在那个午后,做梦也常常梦到,他好像一直在后悔。
“你后悔?觉得自己倒霉?”楚让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赞成。
“我不倒霉吗?我不该后悔吗?”迟嘉平平静地反问。
“你该感到幸运,迟嘉平,”楚让向前倾身,指关节抵住迟嘉平的下巴,让他抬头,“腺体受损了,但迎来了二次分化;卷卷和外婆离开了,但你们曾在一起生活过,有回忆,而不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迟嘉平,你是命运的幸存者。”楚让一字一顿,说得很坚定。
迟嘉平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见过此类论调,大家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表示遗憾,可是楚让说他是命运的幸存者?
迟嘉平愣住了。
“干杯,庆祝你又走到了人生的新阶段。”楚让拿起高脚杯,凑过去碰了碰迟嘉平的。
“干杯。”迟嘉平将那杯握在手中良久的酒一饮而尽,再开口时,他已经是平时那个迟嘉平了,“omega怎么了!omega也能进军部,也能做那些被alpha垄断的工作!”
楚让抿了一口酒,看迟嘉平又振作起来,弯着眼笑了,“是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omega。”
“现在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已经超越傅指挥官了,”迟嘉平放下酒杯,双手握拳,猛地站起身,两只胳膊很夸张地举过头顶做了个万岁的动作,“omega万岁!”
举在头顶的手被人碰了碰,迟嘉平惊弓之鸟一样猛地缩回去,差点没站稳,被对方拉着胳膊肘扶了一下才没摔倒。
“方杰?你又来干嘛?我说几次了不用你对我负责!”迟嘉平一把抽回手,犹嫌不够那样拍了拍被扶过的地方。
“我是想来道歉……”方杰一手拎着杯子一手拿着瓶酒,二话不说就闷头干了一杯,“开学……还有后来挺长一段时间,我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
迟嘉平是个典型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被这么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地道歉,反而失去了诘难的能力,求助般看向楚让。
楚让面前站了两个人,但他也毫不觉得难受,仍然安稳地坐在位置上,慢悠悠地晃着腿,“很多错事?可以说来听听。”
“嗯……开学挑衅你们,平时给你们使绊子,还有小组合作那次……”方杰大概真的反省过了,此刻羞愧的都不敢抬头,“那时候真的太蠢了,听风就是雨的……这几年里,看着你们我也学到了很多……真的对不起……”
方杰抬手就又倒满了一杯酒,迟嘉平伸手盖住,阻止了他的动作,有点别扭地开口:“喝酒干什么,我们又不是那种爱灌人酒的……坐下吧。”
三人后来又聊了很久,主要是迟嘉平和方杰再聊,楚让就坐在一边笑眯眯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