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芷从西餐厅出来后就把电话拨给了司机,让对方开上家里的车来接自己。
她太了解程清了,以至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便猜到了对方会去哪。
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担忧,害怕程清想不开。
司机接上濮芷后,直奔她口中的目的地。
果不其然,在车还没停稳时,就看见了坐在沙滩边独自一人观海的程清。
潮声裹着咸湿的风,远了又近,静了又起。
把白日的喧嚣都揉进无边的深蓝里,只余一片寂寂。
濮芷的心安定下来,顺手拿走两件搭放在车后座的外套,缓步向程清走近。
程清毫不意外她的到来。
“来了。”
“有酒吗?”
濮芷摇摇头。
“想喝的话我让罗叔现在去买。”
罗叔是送她来的司机,在濮家干了大半辈子,濮芷和程清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程清还挺自觉。
“算了,不麻烦他老人家,主要是想跟你讲讲心里话,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适合互诉衷肠。”
濮芷递了件外套给她,程清也不客气,接过披上。
“先聊谁呢,你还是我?”
濮芷轻笑,不解道。
“我有什么好聊的?”
程清望向她,语气笃定。
“你跟邱一眠的感情,出现问题了……”
“得解决。”
“你若不想听,就先聊我,聊我的病,聊我跟江槐。”
濮芷沉默片刻才开口。
“先聊你。”
“我生病了,大概是很严重的病,毕竟这么多天也不见好,我很害怕,害怕哪一天就放弃抵抗,被情绪左右,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
“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我能毫无负担地死去,你的话,能抽空来陪陪我爸妈,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濮芷蹙眉,语气严肃地喝止。
“你在胡说什么!”
“我认真的,你听我说完。”
“我也不愿意胡思乱想,只是我太悲观了,情绪总是很低落,我必须安排好这一切,才能稍微减轻一点心里的压力。”
“当然,我会接受治疗,拼尽全力变好,我还是喜欢过去的自己,无忧无虑,潇洒自在,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演戏不是我的梦想吗,怎么现在成为了一种负担?”
像是下定了决心,程清一直喃喃道。
“我会好起来的……我会的……”
积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后,程清舒服多了。
“所以……不要再将大部分精力倾注到我这边了,你们无微不至的关心,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压力。”
“我明白了。”
程清的心境变了,濮芷知道,她的病情正在逐渐好转。
那么,她没理由不答应。
“那……你跟江槐呢?”
程清眼里是一闪即逝的痛苦。
“我还是好喜欢她。”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义无反顾到仿佛为了她付出生命我也愿意。”
“但是我好累啊。”
程清向后倒,毫无顾忌地躺在了沙滩上。
“我想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再坚持喜欢她了。”
“她好自私,自私到以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却从没想过我到底需不需要。”
“哪怕要时刻面对未知的危险也无所谓,我只想要她在我身边,真实又鲜活地存在,而不是虚无缥缈,生死未卜。”
甚至连安全与否都无法确认。
“我心惊胆战、我惶恐不安。”
“我的妈妈是个伟大的哲学家,她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一份感情让你感到迷茫痛苦的话,最好的方法不是坚持,而是放弃。’我认为她说得对。”
程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是长在我心里的毒瘤,我决定把她挖掉,或许会很难很痛,但早晚有一天会过去的。”
濮芷知道,程清是一个很长情的人,对于她来说,放弃喜欢比坚持喜欢要难多了。
程清舒了口气,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我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轮到你了。”
濮芷轻笑,不以为意。
“我挺好的,哪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你跟邱一眠的相处方式很不对劲吗?”
“不觉得。”
濮芷不肯承认。
程清懒得跟她绕弯子,直指问题所在。
“你不能因为从前被情所伤,就不愿交付真心……”
说中了。
濮芷瞳孔骤缩,指甲嵌进掌心仍无所觉。
“你这种处处防备的态度,迟早会凉了人家的心,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当初伤你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程清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
“你总跟她吵架,不就是因为太过在乎吗?”
“太过喜欢,所以在乎,希望她够能时刻陪着自己;太过害怕,所以逃避,装作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
程清开口,一字一顿。
“回、避、型、依、恋。”
濮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你太了解我了,我的所有变化都了如指掌。”
程清并不否认。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跟邱一眠用电话聊过了,她挺喜欢你的,一直在问东问西,也很可爱,知道这一情况后,一直在咨询该怎么做,如果是她陪你度过余生的话,我没意见。”
还真是雷厉风行。
“回去吧,她还在等着你,我是暂时没办法幸福了,但我希望你幸福。”
濮芷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沙子。
“那你呢,跟我一起回去?”
程清摇摇头。
“这里好舒服啊,安静又惬意。”
“前几天我在这附近买了套房子,今晚就暂时睡那吧。”
濮芷没有再劝。
“不早了,再待会就回家吧,记得给阿姨叔叔报个平安,别让他们担心你。”
“知道了。”
濮芷离开前,盯着程清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清,你比我通透,也比我勇敢……”
所以一定会比我幸福。
“谢谢。”
“最后这句可就见外了,赶紧滚。”
程清头也不回地摆手。
濮芷坐上车后,让罗叔开回家,一路上都在想程清的话。
直到车子停进车库,出来后见到手被冻通红的邱一眠。
“你怎么在这?”
邱一眠朝她傻笑。
“担心你的安全。”
濮芷快步走过来,笼住她的双手,止不住地哈气。
“笨蛋,冷不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