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击打掌心的声音本该带着肉感特有的沉闷，但这声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道，像是轻摁了喇叭，空有细微动静。

佐里昂握住那只拳头顺势裹在掌心，碧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怜悯。

两人独处的房间里弥漫着佐里昂身上特有的木质香，混着药剂的淡淡苦涩气味，嗅起来，让人感觉乏力。林隽的手臂坠着重力往下滑，被佐里昂的手掌如蛇般缠住，五指捏握着绵软的大臂内侧托起来，指腹与皮肉接触的地方带来些微的疼痛，林隽下意识想挣脱，但佐里昂的话让他顿住了，“阿隽，该收收脾气了。你们相处了五六年，你应当知道他没我这般好说话。”

林隽微怔，为这句话，也为提到的那个“他”困惑。他盯着佐里昂的脸仔细打量。

那张脸上没有岁月留下的沧桑，很难想象，佐里昂已经400多岁。碧蓝色的眼睛深邃，眼神温和，不看他干的那些事，不听他说的那些话，便全然不像是个统治帝国的帝王，倒像是家境优渥不问世事的斯文绅士。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林隽知道佐里昂很少说废话，每一句话的背后似乎都藏着秘密。他提到的人，也大多不是什么单纯的家伙。

他想阿想，想这句话，想那个“他”。他们安静对视着。

佐里昂的神情渐渐变了，从怜悯变成了看热闹的戏谑，那种等着猎物掉进陷阱的笑意让林隽不安。脑子一团乱麻，可他没停止，想得越来越快。

陡然，林隽面上好不容易养出些许的血色如潮水般退下，露出一片苍白底色，无措和恐惧在脸上无处遁形。

过去五六年的经历如走马灯在脑子里一晃而过，雌虫们的面孔在眼前交替，混混沌沌之中，好似一起扑了过来。林隽狠狠打了个寒颤，带着身体上的各处连接线晃动。

与此同时，那张俊美的面孔似乎因为关键词，运行了特定的程序，愤怒和不满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种伪装得不够炉火纯青的乖巧。微微下垂的眉尾满是人畜无害的沉静，是佐里昂从未见过的柔软模样。

林隽对自己的变化并不了解，他的本能通常在理智被压制时出现，也不知道这种趋利避害，能屈能伸的本能，竟格外讨雌虫们的喜欢。尤其在他展现了固执的一面后。

佐里昂软了口吻，抚摸林隽生着发茬的鬓角，“他想确认你的安危，我没有借口阻止他。”

“我饿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林隽眨眨眼。

这种无声逃避的装傻行为让佐里昂感到高兴，也有些嫉恨，乌尔里克竟和这样乖巧的林隽度过了五六年的光景。

佐里昂俯身亲吻雄虫。

这是雄虫第一次这么乖巧，小心翼翼地迎合，无需利诱无需威胁，就像是他们天生就该如此亲密，难言的甜蜜在唇齿间扩散。他们接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后，佐里昂尤不知足地吮吸舔咬，口鼻充满了雄虫好闻的雪松香。

如果一直是这样……该多好。

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拽紧了佐里昂的袖口，他骤然回过神。

“脑子疼……”那双微微泛起泪的乌黑眼睛仿佛被晨雾笼罩的山林，浅浅的哀求让那张俊美的面孔变得易碎，拉回了险些再次远走的理智。落下几枚轻柔的啄吻后，佐里昂终于给出了庇护的信号，“谁也带不走你。”

你瞧。

狡猾的雄虫立即缠了上来，拽着他的袖口不肯撒开，眼巴巴看着他，似乎害怕他会离开，又似乎像是爱极了他。想来，雄虫就是这样蒙蔽欺骗了垃圾星的雌虫们，所以他才能在垃圾星那样危险的环境中活下来，又全须全尾地逃出来。

但……明知这是雄虫的小伎俩，可又有谁会不咬这个饵呢？

佐里昂轻笑，甘之如饴地回握那只片刻前还是拳头的手掌。

“想吃什么？”佐里昂满心甜蜜地轻声询问，享受着雄虫难得的主动亲近。

吃饱喝足后，林隽躺着发呆。乌尔里克来帝国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那个男人……

实在是可怕。

每天板着一张冷脸，睁着一双看不透的赤瞳，软硬不吃。林隽永远预测不到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就像起初，乌尔里克对他还算喜欢，林隽深觉身为进入方自己没吃亏，骑就骑了吧，但乌尔里克转眼就把他分享给了杰罗姆，没日没夜地被折腾。就在林隽觉得也就这样了，不会更糟了吧，乌尔里克一言不合又把他送给了格雷沃，接着是拜伦兄弟，到如今，又落到了佐里昂手里。

佐里昂到底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人，虽然强权在身，爱动手动脚动嘴巴，整天神神叨叨地威逼利诱，但不像垃圾星的雌虫那么粗鲁，他也凭着自己不断试探底线的冒险行为，将两人的关系止步在更加亲密之前。

说到底，帝国的生活比垃圾星轻松，不用每天躺在床上当□□，这在垃圾星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乌尔里克来了，这样的状态还会持续下去吗？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林隽害怕乌尔里克，这份害怕刻进了骨子里，乌尔里克每一次长久凝视他，都让他觉得自己是待估的货物，等着出了大价钱的买家来提货，买家也许是一个，也或许是很多个……

乌尔里克就像控制住了妓女的老鸨。虽然偶有温情，但那不过是在确认自己名下珍贵的货物是否完好。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他仍是巢穴名义上的雄虫，乌尔里克不得不考虑巢穴崩塌后带来的利益体溃散，他早就因失去价值被处理了。

如今垃圾星那几只雌虫都在帝国，无非又是和佐里昂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不论达成了什么交易，作为货物的林隽自知两边都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不过在他们两方之间，林隽会毫不犹豫选择佐里昂。至少佐里昂某些时候会让林隽感觉到，佐里昂是愿意稍稍纵容他的。乌尔里克却不会，他会近乎冷血地要求林隽，就像那次糜烂而残忍的谈判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