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的午夜天空乌云散去,显露出两枚带着光环的月亮。
月亮被这场漫长的大雨冲洗得发白,月光照在窗台边,刺溜滑下去,泼了满地。病房里亮如白昼,扰人清梦。西奥抬手去摁控制器要将窗帘合拢,但遭到了林隽的拒绝。
他睡了很久,现在睡不着了,看看月亮,倒也不错,于是催促着西奥去房间睡。
西奥不愿,说自己是护理师,不能随意离开,固执地面对着窗户。月光照得西奥的圆脸像第三枚月亮。
这寂静的午夜,任何声音都被放大,林隽听见自己浑浊的呼吸声里有漏风的声音,就好像那个洞长在肺里,“这里除了你和亨利,还有谁?”
这话将西奥问得一头雾水。他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月亮上拉回来,落在林隽身上。
昏迷的这些天,剃掉的头发长出了一层青绒绒的发茬,像是地里圆溜溜的西瓜,瓜顶开了个圆圆的,小小的洞,洞口封着一层透明的膜。透过它能瞧见治疗管方寸间跳动的粉红色大脑。它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因为用药,黏膜轻微发紫,不过再过一阵,治疗管拿出来,颅骨一合,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主。但当下西奥担忧起来,是不是真的伤了脑子,所以雄虫才会问出这个已经有答案的问题。
阿美塞林宫里还能有谁呢?
“有陛下。”
“还有呢?”
“亚当侍从长……?”西奥面露困惑。
牛头不对马嘴的几句话之后,林隽抿着嘴,好似和谁赌起气来,就是不好好说话,阴阳怪气好一顿胡搅蛮缠。
忽然,西奥恍然大悟,“阁下问的是基兰三子吗?”
基兰三子这称呼念快了,舌尖含糊一连,听起来就成了鸡子,实在是难听。但不妨碍林隽在心中掐指算了算排行,还真是排老三,“他呢?”
西奥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圆脸浮上淡淡的畏惧和同情,“陛下赐了鞭刑,结束时他站都站不稳,最后是基兰伯爵将他领回去的。现在应该正在养伤。”
林隽本就苍白的脸,泛起一丝青,不管不顾破口大骂,“佐里昂是不是有病!”
“阁下!”西奥吓得眉眼都长开了,“您不能这么乱说话!”
就在这时,病房响起三个字——让他说,把两人吓了一跳。
原来在他们都没注意的时候,返回阿美塞林宫的帝王出现在了门口。
西奥吓得够呛,头也不敢抬地转身跪下去,“陛下!阁下意识还不清晰,他是胡言乱语——”
“让他说。”
西奥心惊肉跳地跪在床前,鼓足勇气用高大健壮的身子挡住身后的林隽,撑在地上的手哆嗦个不停。
帝王没把西奥当一回事,这是他和林隽之间的事,一个小小的护理师再怎么优秀,也管不上帝王。他抬脚踢上西奥的腿侧。
这一踢轻飘飘的,但重重落在心上。西奥后背冒了冷汗,浑身发紧。退了,身后的林隽就直面了风暴,不退,他大概会死。
病房里沉默得让人窒息。西奥感觉得到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这个阻碍了帝王的不知死活的雌虫身上。
这时,帝王轻笑。出乎预料的,他绕过了西奥,落坐在床边,“阿隽,我很想你。”
这一声柔情蜜意,缠绵悱恻。
林隽心头咯噔一声响。觉得这男人天生适合嵌在长城里,发生了这样的事,还能心平气和找他谈情说爱。
昏迷的时间不算在记忆里,林隽闭眼前看见了佐里昂,睁眼看见了佐里昂,一点也不想他,但不妨碍佐里昂打扮得人模狗样说情话。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上去,穿着不容亵渎的皇室白金制服,此刻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怜悯的光芒。
那种眼神让林隽感到恶心。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凄惨,容易得到心软之心的同情,比如西奥,比如亨利。可当同情出现在佐里昂身上,却只剩下讽刺。
这就好像一个人一边给他一刀,一边说对不起,你好可怜。
虚伪至极。
他闭上眼不愿看他。
为了避免大脑的二次损伤,林隽被做了固定,只能一动不动直板板地躺着。皮肤在伤痛和不见阳光的影响下透出病态的苍白,于是越发衬得眼睛乌黑,唇红齿白,像掉入无望泥沼的落难天使,让人心中滋生出就这样困住他,让他永远也逃不掉的黑暗想法。
佐里昂瞧着他,望着他,被那副皮囊蛊惑,俯身亲吻他。
可雄虫不愿,两唇相触前,下意识要偏过脸,可他失策了,固定让他逃不掉。
“你滚……”
难听的话被堵住。
于是雄虫张嘴咬他,可因为大脑的伤势,牙关没有劲儿,平白让他得了机会长驱直入。
待到双唇分开,雄虫恶狠狠骂他,可惜声音没什么气势,“无耻!”
雄虫一生气,眼睛越发黑亮,仿佛烧着一把大火。
佐里昂感到满足。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正倒映着他的影子。他的眼睛里有自己。
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不可控的战栗席卷而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近,彼此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佐里昂什么状态,林隽一清二楚。
这死变态,又给他莫名其妙变态上了。
林隽都快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佐里昂的样子了。那时的佐里昂既温和又矜贵,往那一坐就是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的长腿叔叔,谁知道相处久了是这么个鬼东西。
“你滚开点……”
话音没落,一个亲吻又啄了下来。
林隽真的搞不懂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这种渴望到底从哪里来。
他想把他推开,一点也不想看那张脸。可佐里昂比他块头大一圈,加上伤痛,力气还没回到身体里,两只手舞出了花也像是撒娇似的在扒拉。这效果,还不如不动。
想通这一点,林隽不高兴地躺那装尸体了。
可装尸体有啥好,被理所当然地亲了个遍。额头,眉毛,鼻梁,眼皮,嘴唇,下巴,哪哪都被佐里昂那张嘴戳完了。西奥洗脸都没他仔细。
烦。
很烦。
林隽蹙紧眉头,忍无可忍地抓住佐里昂的头,可在佐里昂看来,那叫捧。乐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亲昵的一声声喊他。
阿隽,阿隽,阿隽你个头!
“你有完没完……”有气无力的几个字吐完,林隽感觉自己的精气被榨干了,“你知道现在多少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