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里昂的到来让紧张的气氛变得压抑。
医生们三三两两散开,忙着低头找鞋,整理扯破的白大褂和凌乱的头发。远离战圈的亨利发现杰洛·奥洛菲抬手扫落桌边的罪证——一撮棕发,随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地挺直腰背。
佐里昂面不改色,带着与往日一般无法看穿喜怒的微笑。
随后到来的是众人熟知的慰问,期望,威胁,以及任命专班的领导者——奈瑞欧。
这一切都符合亨利的预想。
有了佐里昂的坐镇,接下来的讨论会进行得十分顺利。医生们的屁股牢牢粘在椅子上没有再离开,半空中没了飞舞的鞋子,笔和水瓶。
最后的方案落定时,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亨利实在想问问奈瑞欧这些年去哪儿深造了,竟能提出那样匪夷所思的治疗方案,而且从细节上看,他似乎很了解那只雄虫。
带着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亨利夹在医生群中恭送佐里昂离开。
等那片白金衣摆消失后,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听见哗哗作响的雨声。
这时,亨利才发现悬着的暴雨,落下来了,狂躁地敲打着窗户。透明的雨水拥挤在一起,粘稠得像胶水。
似乎被秋季雨夜的凉意侵袭,亨利打了个哆嗦,双手用力抻在白大褂口袋里,语气不安,“这是不是太冒险了。”说着,他转动眼珠瞥向一旁的杰洛想要寻求支持,可对方正低头沉思,眉头紧蹙,根本没瞧见他的眼神。
“按照我说的做。”奈瑞欧没有解释,抓起外套就这样目中无人地离开了会议室。背影和佐里昂有几分相似。
亨利生气地拍上杰洛的肩膀,“你想什么呢!”
杰洛不耐烦地往一旁躲,“方案都出来了,能想什么?”
一句话堵得亨利不上不下,“你真觉得这方案好?”
“好,还是不好,能怎么样?”杰洛不理解亨利在纠结什么,“他是陛下的侄子,这个治疗专班的领导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杰洛!”亨利微恼,眼里浓浓的失望,“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们当初立志当医生,就是为了让患者能够痊愈,脱离病痛的折磨,怎么能——”
“你闭嘴吧!”杰洛比他更生气地吼,“什么狗屁立志,这些有什么用!你自己说的,我们都长大了,那你就别太天真了!”说罢,快步离开,翻飞的白大褂上的血块红得刺眼。
亨利站在原地,上方的灯照得他头晕目眩。
一个医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杰洛没说错。能救下来,皆大欢喜,救不下来……”对方顿了顿,“责任总是要担的。”
话没说得太明白,但亨利听明白了。假若那只雄虫没熬过来,奈瑞欧能扛住主要责任,其他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他脸色微微发白,眼神茫然。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迈步走出会议室。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轰隆,闪电在厚厚的云层后方闪过,只能瞧见些微的白光,它们在亨利的瞳孔里闪烁。亨利裹紧白大褂,感到深深的无力迎头罩下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手术安排在清晨九点开始。一夜未眠的亨利走入治疗室时,杰洛正在检查设备,他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脸遮在透明防菌面罩后方,听见动静,匆匆抬头看了一眼,连声招呼也没打,继续调整影像。看来对于昨晚的争执,他们还没有和好。
他们再一次为雄虫做了全面检查,确保治疗管没有问题,创口没有二次破裂。
做好这些后,奈瑞欧推着一台亨利从未见过的仪器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做出安排,而是立在床边,沉默地注视着昏迷的雄虫。
那种眼神……
亨利无法用语言描述,但他感到不安,“奈瑞欧?”
奈瑞欧抬眼瞥向他,眼神平静,然而亨利却从里面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他紧张地看着奈瑞欧,想告诉他别乱来,可喉头紧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也许是亨利的质疑让奈瑞欧认为他不适合加入,也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最终亨利没能参与这场手术。他被迫待在手术室外,目睹整个过程。
出乎预料的,奈瑞欧剑走偏锋的法子很有效。亨利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接下来只要没有出现高烧和癫痫。雄虫的情况就会稳定下来。
亨利心神一松,腿就失去了力气,身体沉沉地往下坠,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时,身侧伸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他抬头说了声谢谢,但下一秒惊呼出声,“陛下!”
佐里昂不知何时来到,那温和的笑意后方是令人皮肉发紧的威压,亨利咬牙站好,不敢抬手擦满头的汗。
佐里昂看着奈瑞欧走出手术室,“你和优米是同窗好友?”
“是的,陛下。七级生至十级生,我们是同班同学。”亨利老实回答。那是很久以前的日子了,但回忆起来仿佛仍在昨天。
“在你眼中,优米如何?”
亨利汗流得更欢了,浑身一抖跪在地上,话还没说,先哭了起来。
佐里昂笑道:“这回可别抱上来。”
亨利没抱上去。在佐里昂的示意下撑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陛下,奈瑞欧是天之骄子,聪慧,有胆魄,自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