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肩头披着雨露连夜赶来。

这场悬在上空的雨，终究是落下了。

一踏进阿美塞林宫，他的嘴角便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眼前的走廊昏沉寂静，两侧的壁面宽阔而空白，垂直向上延伸进灰暗的顶上，与垂落的巨大窗帘衔接在一起，看上去像个巨大的鸟笼，下方寥寥无几的侍从丧眉搭眼立在其间，对外来的动静毫不在意。

这里比废弃的古堡还要安静，因此他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显得格外刺耳。

“副部，这是详情。”急救医生身上的白大褂沾着干涸的血。亨利闻到了雄虫信息素的气味，很熟悉的气味——雪松香。

亨利一边急行，一边翻看递来的纸质报告。一页还没看完，他的脸色变得难看，随后陡然驻足于走廊，对着来不及刹车往前蹿了几步的急救医生说：“这些报告确切吗？”

“百分之九十准确率。”急救医生说得保守，但谁都知道陛下的急救队伍所配置的设备皆是最先进，数据最精准的型号。

亨利连连翻动纸张，视线在数据上快速滑动，“他不久前脑子就受过伤。”

“什么？”急救医生一怔。

“也是因为这该死的精神力。”亨利骂了两声，“这才刚好多久，就又给自己脑子开个洞。这种雄虫——”

到底是没把话说完。亨利捏紧报告，在走廊上小跑起来。急救医生立即跟上。

喘着粗气推开房门，亨利一眼就瞧见病床上昏迷的雄虫，穿着干干净净方便脱换的纯白病服，像只断翅的蝴蝶，死气沉沉躺着。为了止血和创面清理，急救医生往雄虫脑子里塞了治疗管。这个操作首先需要把那头蓬松的卷发剃掉，露出头皮，接着在颅骨上钻个洞，再把治疗管塞进去完成紧急的简易手术。

急救医生这一手很麻利到位，将损伤降到了最低。只是显然医生没有在剃发手艺上进修。

雄虫一头漂亮的乌黑卷发被剃得乱七八糟。剃发的直径约摸一个拳头，这块开了洞的光滑脑瓜顶里戳进了半截滞留治疗管，像根天线竖着，于是雄虫摇身一变，从悲情主角变成了个土豆地雷。

亨利面上的急切骤然凝固，他呆呆盯着雄虫看了数秒，好半晌骂了一句，“你能不能给他剃好点！你这种备皮技术难道要用在陛下身上吗！”

急救医生脸一垮，“你有病吧，当时他像个喷泉一样到处喷血，我能临危不乱找准位置剃出来就不错了！你穷讲究什么！”

“我穷讲究？”亨利拔高音量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狠狠戳上急救医生的肩膀，“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雄虫心眼可小了，小心他醒过来给你剃成斑秃！”

这么一说，也不是不可能。急救医生转头把剃刀递给亨利，“那你给他修。”

撂下一句话，气哼哼地走了。

“喂——去哪！”

“陛下让你接手，我当然回去睡觉了！”

“你要死了你，还睡觉！”亨利一顿臭骂，“别一觉醒来看见的是棺材板！”

“滚——”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好歹是你师兄！”

“屁师兄，臭不要脸的叛徒！”骂声从空荡的走廊里传来，带着回响。

“叛徒叛徒，不说叛徒说不了话了是吧。”亨利不屑地重复，“不就是大学提前一年结业，值得记这么久？心眼比这雄虫还小。等着被剃成斑秃吧！看我不笑死你！”

“你说你，又给自己整成植物虫了。”亨利恨铁不成钢对着昏迷的雄虫碎碎念，“这回好了，脑电波都不会蹦了。要我说，你也是运气好，两次都碰上我。上次不就是笑了你一下，就追着我抡胳膊。这次给你剃成光头，醒来记得找杰洛算账，杰洛·奥洛菲，一定记住了。”

亨利做了准备，拉过椅子老神在在往上一坐，开始剃发。乌黑的头发像是被剪下的乌云，片片蓬松柔软地落在枕边，“你这脑袋挺圆，小时候睡得不错嘛。”

“我看报告了，情况不乐观，但还有得救。”亨利由衷感慨，“你运气还是不错，精神力爆发再强上一点，你脑子可就不是多个洞，而是打对穿了。你说你一个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雄虫哪来那么多精力搞幺蛾子？脑子真不想要了？”

“这次要是有后遗症，搞不好就成傻子了。”亨利忧愁地叹了口气，“不过问题不大，陛下富可敌国，养你一个小傻子还是养得起的。要是……”

没继续往下说。

这是陛下的地盘，有些话得掐了。

实在没人养，我养也不是不行。亨利在心底说。

“行了。”亨利收刀，用湿润的干净毛巾擦拭光溜溜的脑瓜，“我这技术比杰洛可好太多了。”

收拾妥当，亨利坐在床边看了林隽一阵子。睡着的样子跟天使一样。不会和他呛嘴，也不会甩着控制不好的四肢抡他。但……

还是醒着好。亨利心想。

“我和他们商量一下怎么救你，你好好保持状态，别乱用脑子。再当一次喷泉，就成虫干了，知道吗？”亨利碎碎念着站起身，用毛巾沾走肩上的雨露，“放心，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我现在可是科研院医疗部副部，我说第二……那还是有说第一的。唉……”

叹了口气，亨利出了门。迎面撞上走廊里靠着墙抱胸的杰洛。

两人四目相对。

“你屁话还是那么多。”杰洛面无表情骂道。

“你还是喜欢听墙角。”

“关你屁事。”

“关你屁事。”亨利回赠。

两人并肩朝着会议室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亨利问。

杰洛双手抱胸，蹙紧眉头，“谁知道。大半夜接到陛下的传召，我们立即赶往。还以为陛下出了事，谁知道一进去看见托勒密那家伙抱着那只雄虫哭天喊地。一床的血。”说到这，杰洛顿了一下，忍住了对当时闻到的气味的描述。满屋子的雄虫信息素混着血的腥甜，像某种让人上瘾的血腥玛丽，虽然这个酒的原料其实是番茄。

“托勒密？”亨利一怔，“托勒密·基兰？”

“对。”

“他不是失踪了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陛下的安排。”杰洛无所谓。他在仕途上没有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