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慧海微笑道,“施主,若老衲告诉你,你会放下仇恨,不去寻仇么?”
“绝无可能。”夜来想也不想。
慧海似早有所料,苦笑一声:“是了。老衲早该明白,施主不会因老衲而放下嗔恚,那人自然也不会因老衲之死而放下怨恨。”他顿了顿,“苦海本无涯,回头便是岸。老衲半生劝人回头,如今方知,此念亦是执。原来……苦海是我,我即苦海。”
夜来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我道谁有如此本事杀你,原来你是自愿赴死的?那方才那扶桑人是怎么回事?还有屋外那些尸首,他们分明死于……”
“施主。”慧海罕有地打断她,轻咳几声,气喘更甚,“时间不多了……如今,他已夺得老衲一身修为,将要夺取前朝皇陵秘宝,修成无上邪功——若任其妄为,江湖必乱。”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夜来心中一动:“你是说……他夺走了你的功力,还用那邪功杀了那些僧人?”
慧海摇头:“老衲猜想,他已掌握了化他人功力为己用的邪术。可《无量神功》千变万化,即便强夺,也绝难驾驭。你们所见,不过皮毛罢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夜来追问:“他竟有这等本事?究竟是谁?”
慧海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可在场之人都听清了——
“万寿宫?!”顾见春讶然。
夜来眸光一冷:“万寿宫……又是他们。”她忽想到什么,“那大光宝珠呢?真佛宝究竟在何处?”
慧海不答,只道:“老衲料到魔宫会打佛宝的主意,早已将之转移。却未料到,他们是冲着妙法寺与《无量神功》来的……但他没想到,真正的神功,又怎会在经文里……”一语未尽,他转而叹道,“妙法寺香缘已尽,今日当有此劫。也罢……老衲大限将至。接下来的路,便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夜来紧盯着他:“你要我们做什么?”
慧海道:“那人吸走我内力时,也一并吞了化虚散。此刻他内力散乱,毒已入体——但这困不住他太久,至多一月,便能恢复如初……你们即刻去问剑山庄,找南宫庄主,他知道该怎么做。”
“问剑山庄?”二人下意识看向夜来。她却撇过脸去,出奇地没有反驳。顾见春轻咳一声:“只是,若连您都敌不过他……”
慧海看向他,微微一笑:“世间的恩怨,岂是武功高低便能决断?施主,老衲还是那句话——成也系水,败也系水。望施主切记。”
顾见春心中一凛,垂首道:“晚辈受教。”
“大和尚,你真蠢。”一旁,夜来轻笑一声,声音很低。可在场之人都看得出,她比谁都难过。
“阿弥陀佛。痴耶?愚耶?如医善方便,为治狂子故,实在而言死,无能说虚妄。”慧海念了一句佛偈,缓缓转眸看向夜来。
夜来听不懂那偈子,只听出他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悲悯。
或许是回光返照,又或许是那《无量神功》所致,他眼中竟有片刻恍惚——仿佛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他恍然道:“施主,你……终于肯现身了。看来,老衲不必再替你保守秘密了。”
稍顿,他忽没由来地,似闲话家常般问道:
“不知尊师……在快哉盟可好?”
夜来眸光骤亮,一把抓住他:“你说谁?!你是不是说我娘?她如今在何处?甚么快哉盟?你说话啊——!”
可再看那老僧,面带微笑,神色一如往日温蔼平和,却已然断气了。
“大和尚……大和尚!”夜来扑倒在他身上,悲声呼唤。
奈何她如何追问,如何悲泣,如何想解开那些未竟的谜团——那阖目沉眠的老僧,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非但是莲华塔下扫塔的无名老僧,更是永昭最负盛名的禅门智者。可在她眼中,他却永远是当年栖梧山上那个不请自来的云水僧。
当年是他一句“成也系水,败也系水”的谶言,改变了两个少年人的命运。那时他想收她为徒,要她出家。师父大怒,将他赶下山去,此事便不了了之。谁料后来世事翻覆,她成了无家可归的亡命徒,他却成了永昭第一寺的护国法师。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那似乎是老僧与她说得最多的话。直到这口气咽尽,他才肯承认,自己不过是多管闲事。可她没来得及告诉他——他讲的经,她都好生抄下了。他说过的苦海,她也见过了。
其实,她不怕沉沦苦海,也不怕坠入恶道。她只怕回头之时,再无人诵经超度她。
其实,若没有他多管闲事,她早就死了。
……
佛堂里泣声渐低,气氛却愈发沉郁。
顾见春看着那紫衣少女,终是不忍上前:“小湄……”
少女身形微微一晃,回头看他。那柳眸通红,泪痕犹湿,眼底却空空荡荡。他心中一痛,可那目光竟似曾相识——一样的绝望,一样像是被夺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那其中还透着倔强与决绝,仿佛就在方才,她已下了某种决心。
却见夜来径自起身,将老僧身躯安置妥当,而后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也罢。换我为你诵经超度。”说罢,她冲佛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一声重过一声。
烛火一跳,闷响在佛堂里沉沉回荡。
须臾诵毕。她望向那尊无量寿佛,佛眉眼低垂,无悲无喜,像看了千百年,却什么都未曾放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可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那老僧信佛,永昭万民亦信佛,可漫天神佛若曾垂眸,又怎会让好人枉死,恶人猖狂?
可当她再抬起头,今日头一回细细打量这佛像之时,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见——烛影微光之下,那佛面上竟垂着两道乌痕,宛如泪迹。
赵青木也瞧见了,低呼一声:“你们看!那佛脸上……像有什么东西。”
话音方落,夜来身形一动,掠至佛前。二指探出,沿佛面一抹,将那物摘了下来。落地摊掌——三人一齐看清,是一副天九牌,乌底点白玉,点数双二。
“双二地牌。”夜来低念一声,立时从怀中摸出另一副牌九,那点数却是殷红如血。
赵青木惊呼:“形制一模一样,却是……双四?”
顾见春忙上前问:“小湄,这副牌从何而来?”
“黛州。此事说来话长。”夜来不愿多言,只道,“这副牌应也是那万寿宫主所留。我对牌九涉猎不深,只猜人牌指黛州林氏;而地牌,或指妙法寺,抑或指慧海……他故意将其钉在佛像上,是留名,更是挑衅。”
“挑衅?”
“嗯。”夜来目光微冷,“我猜,他是想告诉所有人——他想杀的人,佛也保不了。他想做的事,神仙也拦不住。”
话音落下,烛台明灭。三人各怀心事,一时俱沉。
夜来转头望向那尊金佛,佛面上只余两道黑漆漆的凹槽,在烛影里更添几分阴邪。她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天九牌,棱角分明,触手生凉。
万寿宫。
她与它打过多少次照面了?那夜孙婆婆倒在血泊里,阿柱替她挡了一刀,无缘村几近覆灭——她连他们尸首都没能好好收殓。
还有慧海,方才还坐在蒲团上与她说话的人,此刻已断了气。
她猛地攥紧掌心。
不止那时,也不止今夜。半桥驿夺玉生烟,有万寿宫的影子;黛州林家地牢,有万寿宫的影子;今夜来盗宝的“寒先生”,约莫也是万寿宫之人。这群虫豸,简直无处不在。
一副人牌,一副地牌。万寿宫主杀人之后,还要留下名帖,像是生怕她找不到仇家。而下一副,该是天牌了罢?
天牌……天……
“小湄,你的手!”顾见春急呼。
她猛地回神,低头看去,这才发觉掌心已鲜血淋漓——原是失神之际攥得太紧,被棱角刺破血肉。此刻,刺痛才后知后觉地浮上来。
未及思索,受伤的手已被那双大掌握住,温热猝不及防袭上指尖。
“先把牌给我,我替你包……”他伸手欲夺,她却没松。
“别动……”她喃喃道,“景明,先别动。让我好好想一想……”
顾见春一怔,依言松手。她垂眸看着那副牌九,自语般低声道:“天地人……下一副是天牌。若镇南镖局的双四人牌意味着‘人和不兴’,妙法寺这一副地牌,则意味着‘地德不承’。那么天牌……”
——天牌既出,世间万物,谁与争锋?武林之中,能配得上这副牌的,不过那一人而已。
嘀嗒。嘀嗒。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忽而了悟:“原来……他是要翻天问极。”
顾见春问:“小湄,你说什么?”
夜来摇了摇头,唇边却勾起一抹奇异的笑:“不……我只是在想,不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他,然后亲手杀死他。”
二人被她那抹笑意骇住。一旁,赵青木小声道:“唔……既是天九牌,不如问问萧大哥?他最爱打牌九,说不定知道甚么万寿宫主的线索?”
“萧大哥?那是谁?”夜来猛转头看她。那眸光雪亮,赵青木没由来地心头一跳,结巴道:“就……就是与我和顾呆子同来的一位前辈,他人很好,还帮我们入寺寻人……”
夜来黛眉紧蹙,心下疑云更甚:“顾……?”
二人一怔,尚不及解释,屋外已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夹杂着纷乱喊叫——
“有刺客!”
“保护国师!”
“一起上,今日定要将那女贼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