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九十五道钟声响起。
月色下,惊鸟掠空,鸟影霎时掠过两人面目。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道连绵剑光。
“铛铛铛铛——”
钟声浑厚,也未能全然遮住这激昂的剑意相搏。两人越斗越凶,早已将隐匿抛诸脑后。她的剑越来越快,他的剑越来越沉。
可是——怎能疲乏?生死相搏,但凡收势,便是死路一条。
夜来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寒毒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运剑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但凡慢下一瞬,对方那如冰河倾轧般的剑势便会将她吞没。
寒先生却似闲庭信步。他守多攻少,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如一堵无形之墙,将她的攻势尽数挡在外面。
久守必失。
“咚——”
第九十七道钟声。
就在她又一剑递出的刹那——寒先生忽地身形一折,骤然转向佛台。夜来心头一凛,只见他一掌按在金佛底座。
机栝声响,紫檀木匣应声弹出。
“想抢佛宝?做梦!”她冷笑一声,挺剑便刺。不惩逼近,竟脱手凌空,宛如游龙,在对方剑刃上打了个旋。她却趁那长剑缠斗的间隙,左掌凝白,倾身一探——
第四式,银钩软红,暗里生杀。
可惜对方瞬息便察觉她意图,当即沉腕截住毒掌。“砰”的一声,两人各退三步。他却再将她长剑一挑,“不惩”打了个旋,又被他甩飞回来。
“银钩软红”并非阳谋,失手便再无用处。夜来也不犹豫,一脚将凶物踢飞。不惩斜斜刺入地板,她飞身落在剑柄之上,稳稳立住。木匣已然落回桌上,近在咫尺。
钟声渐散,二人恰好收势。
“今日,佛在我在。”夜来端立剑上,冷声道,“想碰佛宝,先问过这把剑。”
寒先生却不急,微微一笑:“看来你这些年当真学到不少。不过,方才那一招若对上南宫孤舟,你的左手已经断了。这种招数,他最是瞧不起。”
夜来眼中怒意骤起,欲反唇相讥,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对。他在激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翻涌的血气,反将对方的嘲讽在心头过了一遍。这人话没说几句,却已三番两次提起那老匹夫。句句不离,字字在意。若非至交,便是死敌。
那么,一个如此在意南宫孤舟的剑术高手,偏偏来为难她——
答案只有一个。
夜来抬眼,冷冷看着他:“你输给过问剑。”
寒先生执剑的手微微一顿。
夜来瞧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我还知道,你一定和我一样,很想打败他。可惜,问剑出世,从无败绩。你没本事动他,就来招惹我……可怜你堂堂宗师,却只会欺负一个小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配握剑,不过是为自己找个由头罢了。可惜,你找错人了。他根本不会在意我。说不定你杀了我,他还当你帮他做了件好事。”
寒先生沉默须臾,道:“他不会。”
夜来心中微动,却强压下去,冷笑道:“你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么?我想,若是让南宫孤舟知道,他一定也会觉得好笑。”
“……笑甚么?”
夜来抬眸,似讥似悯:“笑你自以为找到他的软肋,笑你想赢却不潜心剑道,笑你这辈子,都赢不了他!”
“咚——”
第一百道钟声落下。
佛堂寂然,唯余烛火摇曳。
寒先生轻轻一笑,不置可否:“你和他很像。”
夜来一怔,旋即勾了勾唇:“是么?那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为何?”
“因为你不仅会败给他,还会败给我。”
“好罢。”寒先生不恼,抖了抖长剑,微微笑道,“下一道钟声响起时,我会出剑。若用右手,我会直取佛宝;若用左手,我会破你霜华。”
余音未绝,两双眼睛皆死死盯着面前木匣。
夜来心念急转:他故意让我猜他用哪只手,可目的绝不单纯。还有十道钟声,若拿不到佛宝,众目睽睽,嫁祸便不攻自破。他定在盘算如何盗宝、如何脱身。
她暗忖:若要离去,便以飞叶寻花相追;若要近身夺匣,便——
“咚——”
思虑未定,钟声已落。寒先生左手持剑,如疾风骤雨欺身而来。
他要攻!
夜来右足一踏,不惩陷地三寸。以剑身为心,霜华骤涌,如银蟒出洞,转瞬铺满十丈。地砖凝霜,柱结冰棱,连烛火都冻作冰晶,悬而不灭。脚下数道剑气破土而出,凌厉激射——
第六式,千山暮雪!
一时间,连寒先生的身形都微微凝滞。可他身周三尺,霜花自溃。他既不运功抵御,也不刻意躲避,只一步步向前。剑气至身前,他长剑轻转,一一卸开,碎冰飞溅如星。
夜来心头一沉。“千山暮雪”已是最后屏障,此人竟如履平地。她咬牙催动残存内力,霜华再度暴涨,落在他衣袍上,不过薄薄一层,肩头一抖便簌簌落下。
寒毒在体内疯狂蔓延。“千山暮雪”本是消耗本源的搏命招数,她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她牙关紧咬,“你不惧寒毒?”
寒先生脚步未停,淡淡道:“你以为江家毒功世间无解?错了。《霜华诀》或许曾是绝世神功,可惜早已失传。如今的江家,不过用以命换命的阴毒路数效仿罢了……半部《霜华》,七式绝杀?空有剑技却无内功心法,比废纸还不如。”
夜来瞳孔微缩:“你竟知《霜华诀》的秘密?”
却听他不答反道:“霜自天降,不过一瞬;冰自渊生,万古不化。霜花纵盛,安敢与寒江争锋?”
话音方落,他轻弹长剑。
剑鸣乍起,一股冰寒真气自剑身荡开。霜花如潮水退去,露出满地狼藉。夜来只觉足下一空——“不惩”再也撑不住她,连剑带人一齐坠下。
她跌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霜花上。寒毒如溃堤之水,自经脉深处倒灌而来,四肢百骸似被千针刺穿。她咬牙拄剑,勉力撑起身子,手指已不听使唤,剑身在掌中剧烈颤抖。半跪在地,死死挡在木匣之前。
啪嗒。
啪嗒。
血落在霜花上,洇开殷红。
她抬起头,双眼仍倔强地瞪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寒先生在她面前站定。
“咚——”
钟声余韵未消,却没能盖住他近在咫尺的话音,似叹似惋。
“你在剑道上的天赋很高,能将半部《霜华诀》发挥至此,说是为剑而生都不为过。江萱将你送到栖梧山,是屈才了。”
少女浑身一震,柳眸骤红:“住口!我技不如人,你要杀要剐自便!师父是除了娘亲以外待我最好的人,我不许你侮辱他!”
他反笑道:“是么?若他当真宝贝你,为何不好好教你剑法?又为何将你逐下山,任你在江家堕落?”
“那是因为——”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了。
寒先生紧逼道:“因为什么?因为他看出你生性残忍,因为他有心偏袒,因为你爹不疼娘不爱,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看不上你!”
啪嗒——
白霜之上,血花溅落。
她摇头,喃喃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
“那你说,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再无回头?还是她当真如旁人所说,生来便是冷血无情的魔鬼?
——“为师留不得你了。你……下山去罢。”
是了,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那一日。
……
地上似有什么在徒劳蠕动,无端让人想起蝴蝶的蛹。
那一日,她忽然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蛹都能靠自己破茧而出。
剑光闪过。
——“小湄!不要!”
什么不要?
一剑。又一剑。
——“魔鬼……她是魔鬼啊……!”
魔鬼?若她是魔鬼,那大概是世间最善良的魔鬼了。破茧很痛。既然它们撑不开厚重的茧,她便帮一把。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赤色的蝶蛹,它们一定会变成美丽的蝴蝶。
——“夜来,你说,是罪孽驱人择路,还是歧路引人造孽?”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捉住那蠕动的蛹。
砰——蝶蛹迸裂。
原来那是一朵赤色的花。
红与白交织、浸染,如一朵朵燃烧的烈焰。她见过,那是生于地狱的花,人们叫它红莲。
那时她才想起,原来他说的“不要”,其实是“不要杀他们”。
可惜,已经迟了。
鲜红淌过足底,淌过砖石,淌过目之所及的一切。
是了。世上再也没人拦下她的剑,也不会再有人总是问她答不上来的问题了。
她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
寒先生静静看着她,似在等她被霜花吞没。
可窸窸窣窣间,白霜竟如活物,自少女身下倒卷而回。他目光微凝,四下望去。窗外月色如常,空中却有雪花飘落——
不,是霜。
“……你说得对。”少女以剑拄地,摇摇晃晃站起,“我被逐出师门,亦被双亲所弃。世人见我,无非妖女魔鬼;江家待我,不过毒功容器……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或许天地之间,只有地狱才是我的归宿。”
“可娘亲、师父、师兄,还有大师父,他们确曾真心待我,教我为人之道。单凭这些,我便绝不能辱没他们的名誉。”
她再度握紧长剑。
“或许在你看来,这是螳臂当车。但……即便一片霜花,也不敢忘其锋芒。”
寒先生默然看她。
她却低声道:“其实,我还有一剑。”
“你听过红莲之华么?那是来自地狱的极刑。我第一次见它,是在大师父身上。她为传我毒功,死在我掌下。她因寒毒而死。那时,我看见她身上开出一朵一朵红色的花……像烈焰在燃烧。”
她讽笑一声:“何其荒诞?生于极寒的酷刑,却有这般美丽的名字。那时我才知道,红莲不是花,而是冰中之火。原来冰中亦能燃起火焰。”
她双手持剑,闭目低诵:“春时水,秋时霜,晴时风,晦时雪……世间之物,天地之寒。凡有灵者,皆应我剑——”
不惩泛起莹莹白雾。暗室之中,霜花浮空,长风凝滞。
少女霜气盈眶,发丝纷飞,衣袂暴涨,无风自鼓,恍如一尊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寒先生竟觉自己周遭的寒劲在流失——确切地说,正被眼前少女吞噬!
疯了。难道她不知,这会冻死她自己么?
残存的毒功、周遭的寒气,甚至他功法带来的那股侵入骨髓的冰寒,竟被她一并倾注于剑锋。
下一瞬,寒霜般的剑气化无形为有形,自剑末迸射而出。
寒先生临危不乱,指弹剑身。
“叮——”剑锋生出华光。他面无惧色,沉稳迎击。
“铛铛铛!”
剑鸣六声,伴着一记“砰”的轻响。
一剑既出,六道剑气——已是她的极限。
寒先生将那剑气一一截下。最后一道直指他脖颈,他一个后仰,堪堪躲过。那霜花却生生划破面具,落下半截碎片。
他不及闪避,只一扯斗篷,将露出的面庞遮得严实。
轰然声中,满室狼藉被剑气化为废墟。目光所及,皆为之伤。供桌亦不能幸免,一寸寸碎裂开来。
屋顶倾塌,露出罅隙夜空,一缕黯淡月光淌了进来。
“咚——”
第一百零四道钟声。清越而绵长,却如压垮最后的生机。
二人同时有所察觉。须臾之间,方才还完好的长桌竟化为齑粉——与她掌中之剑一同碎去。
寻常铁器,到底抵不住这霜华寒毒。
不惩,这把曾饮血沙场、供于东宫金座的宝剑,终究碎了。
寒先生沉默片刻,道:“天地同寒,千剑万华。这是……霜华诀第七式,快雪时晴?”
“咳咳咳……”夜来猛咳一阵,唇边溢血,却浑不在意,微微笑道,“是,也不是。若今日是先祖在此,只怕莲华塔也要夷为平地。”
“可惜我功力不济,那千剑万华,只使得出六道剑气。有辱门风,不敢称是。江家的快雪时晴剑,早已绝迹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的脚,还好么?”
寒先生低头。只见方才她流下的血,此刻竟化作殷红冰花,如一条血链,将两人双脚牢牢冻在一处。
他微微皱眉,想震碎,却觉那血霜凝聚了她的精气,坚固异常。且本源所化,寒毒猛烈,隐有侵体之兆。
他当即挥剑去斩,却见霜花飞溅。刚劈开一道口子,立时又有更多霜花填补,一时竟斩之不尽。
“弄脏了你的衣裳,真对不住。”夜来微微一笑,“所以我说是也不是。方才我用的,还有‘飞叶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