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悬天,骤雪初霁。
檀烟袅袅,灵吹青灯。
夜来默然跪坐蒲团之上。枯坐许久,久到烟花黯尽,久到喧嚣沉寂。她不知来者是谁,也不知那人何时会来。
唯有静候,如候命运的宣判。
远处钟声乍起,梵音清越。
钟声共一百零八响。响毕,子夜将至,那通牒的期限也将废止。
今晚,那人一定会来。
“咚——”
一声、两声……至第十下。
檐角积雪无声坠落。
第十一下。
长烛火苗微微一跳。
她长睫一颤——来了么?
第十二下。
一阵风起,满室骤陷黑暗。唯余月光清冷,照亮暗室一隅。
不,并非月光,而是剑光。
夜来不动声色,握住“不惩”,长剑无声覆上一层薄霜。
第十三下。
只听“叮”的一声微响,两剑相交,铮然清鸣。但这交锋只在一瞬,下一瞬,二人借钟磬余音,各自隐入佛堂阴影。
两人皆怕惊动塔下守卫,心照不宣,借钟声遮掩杀机。因此,制敌之机,也只在钟声起落之间。
夜来一剑收势,心下暗惊:此人好大力气!出剑不见得快,内力却如冰川沉厚,剑光过处,稳实凝重——必是剑术高手。
她冷眼望向角落阴影:“何人?报上名来!”
贼人不答。一阵森寒扑面,剑已至面门。她侧身避开,那人剑锋一转,直取供桌,出手便要拆下佛前木匣。
夜来心下一沉——他连机关都知,分明有备而来。且也着一袭紫衣,显然是想嫁祸于她。
岂能遂他的愿?
“咚——”
第十五道钟声响起。
夜来不再犹豫,挺剑一拨,先发制人。这一招“朔风穿庭”,乃霜华七式之一。若说“飞叶寻花”是化物为镖,这“朔风穿庭”便是以身势为镖。霜刃如飞沙游阙,直刺那触动机关的手。
紫衣人似早有预料,反手一剑荡开朔风,以肘还击。二人手臂相撞,霜气与冰劲迸发,烛台蒲团乱飞,狼藉满地。唯那方供桌,被两道气劲牢牢抵住,纹丝未动。
佛堂似乎更冷了些。
夜来眸光微沉。表面势均力敌,她却已觉气血翻涌,经脉之中一阵潮动远远传开。
此人比她预想的更强。
绝不可久战。
一念至此,她当机立断,反身抽剑又刺——
……
“咚——”
第二十声钟落。
“喂,你快点!快点啊……”赵青木拭着额间汗珠,心急火燎地回头催促。
白日里熟悉的广场,此时一片死寂,如入无人之境。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僧人与禁军,好在尚有鼻息——想是有人以迷香将他们放倒。
顾见春默然施展轻功,脚下却迟滞。他仍在想方才那个梦,那般真实,疼痛犹在,血腥犹在,剑光犹在。
“在想什么?”赵青木看出他心神不宁。
顾见春摇摇头:“……没。”
少女眼中掠过一丝狐疑:平素最急着找人的人,此刻反倒不急了?其中必有蹊跷……
她转开话头:“有件事,我想……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方才我查过,这些人身上,都中了一根毒针。”
“针?”顾见春一怔。
少女在前飞掠,压低了声:“准确来说,是淬毒的冰针。还记得恨水山庄么?陈欢也用过类似手段,将所有人弄昏——那迷香只是障眼法,我来去谷血脉百毒不侵,本不该被迷香放倒。真正让我昏迷的,是这毒针。”
“定是有人以迷香做幌子,暗施毒针,只是因为冬日,寒冰不易融化,我们又醒的早些,这才能看出端倪——只是……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不待他答,赵青木自顾道:“至少,那发针之人离得不远。他专挑内力深厚之人下手,又或想先制住我这少谷主——我没防备,便也中了招。”
顾见春默然片刻,问:“此事还有别人知晓么?”
赵青木略一思忖:“萧大哥怕是不知道。方才他也以为是迷香。若非我百毒不侵,也难以察觉……”
“不,我问的是——你方才说的血。”
她一怔:“除了你,我从未对人提过。”
顾见春微微颔首,低声道:“以后也别对人提起……切记。”
“……喔。”她胡乱应了一声,不知怎的,脸上有些发热。
顾见春未觉异样,沉吟道:“那毒针定是紫衣人所为,而他定然与魔宫脱不开干系。他放倒众人却不下杀手,是不想惹事。但些人醒着便是麻烦——他的目标,是莲华塔。”
赵青木小心翼翼问:“你怎断定……那不是夜来姑娘呢?”
顾见春摇头:“原也有些疑心。但听你一说,我便确信不是——其一,她武功与我相若,绝不能在萧大哥眼皮底下出手而不留痕。其二,这般高调张扬,不是她的性子。”
赵青木听得一愣一愣,半晌又道:“诶……我怎么觉得你哪里怪怪的?被毒针扎傻了?”
顾见春不接话,只望向白塔一隅:“小心行路罢——若我所料不错,这路上应已有人清理过了。”
……
“咚——”
第四十一道钟声响起。
弹指之间,二人借钟声遮掩,已交手数十招。
此人经验老道,似对霜性了如指掌。他不与她硬碰,总在最要紧处将她的白霜引向空处。
兼之两人功法皆属阴寒,起势虽各行其道,落处竟殊途同归。他一招一式沉缓无比,剑意却凌厉得紧,招招直奔她的罩门,逼得她也不得不慢下来。
夜来虽有破招之心,可每每灵机一动,便被对方那浩渺如冰川的内力化去。白霜自剑尖送出,竟如花遇寒潮,化作细碎冰晶簌簌落下。
一时间,她连对方衣角都未曾沾到。
她暗道不妙:此人不急出剑,只见招拆招,分明是要与她拼内力。长此以往,钟声未停,她已力竭。
心焦不得。
她强压急躁,苦思破局之道。
她的快剑向来无往不利,此番密集剑雨落下,却如霜点江冰,不痛不痒。这般精妙剑招,令她想起一个人——便是南宫孤舟那老匹夫。
可此人绝不可能是南宫孤舟。因为那把问剑,化成灰她也认得。
况且,此人虽与南宫孤舟有几分形似,招式却截然不同。那老匹夫的剑如雷霆横空,摧枯拉朽;此人的剑如渊停岳峙,以静制动。
一个是谁与争锋,一个,却是不争而争。
她不由想:既然都用快剑,若那老匹夫在此,会如何应对?
六年前的雨,又落了下来——
“够了么?”
“不够!”
“够了么?”
“不够!永远都不够!”
一剑剑刺破雨幕,一次次倒在泥泞中。拢共十七剑。那是她此生最耻辱的十七剑,亦是她受益最多的十七剑。
那老匹夫说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世上最快的剑,是“问剑”。要打败它,只有更快的剑。
——那么,她只要比问剑更快,不就好了?
剑随意动,她竟弃了所有守势,倒逼对方接招。寒光点点,梨花飞雪——第三式“梨花愁煞”。此乃霜华七式中戾气最重的一式,漫天剑花之中,但凡有一道得手,敌人寒毒入体,败势便定。
顷刻间,夜来猛攻百余招。那紫衣人本以右手应敌,剑势沉缓。眼见她的剑雨愈来愈急,他忽将长剑交至左手——剑尖一沉,划出半道弧线。
原来他也会使快剑。
夜来一怔:这起手式竟有几分眼熟。不待她细想,那剑势陡然一变,如惊雷破空,竟与她争起了快慢。
一时间,铁器铮鸣不止,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两剑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
霜花纷飞,寒意阵阵。
夜来越斗越急,额角渗出细汗。霜锋虽快,却极耗心力。她有毒功支撑,也非源源不绝,此时已觉疲乏。
快些。再快些。
咚、咚、咚——
她已分不清那是钟声,还是自己的心跳。
“咚——”
第四十九道钟声落下,余韵未消。二人剑势稍歇,谁也没能接近那供桌一步。
“呵呵……”那贼人竟笑了笑。他以内力刻意遮掩嗓音,听来约莫中年。
“这几剑……你很有长进。”
这话音,竟有些耳熟。她心下狐疑:“我们见过?”
她几乎在一瞬便确信,他说的“长进”,是指六年前问剑山庄与南宫孤舟那场比试。彼时她用的,正是“梨花愁煞”。可此人戴着玄铁面具,不露半分破绽,她记性再好,也无法立时认出。
她近前一步:“你究竟是谁?”
那人缓缓道:“你可以叫我——寒先生。”
寒先生?
夜来黛眉紧蹙,毫无印象。
他却忽道:“你……还在找她么?”
“谁?”
“江萱。”
……
“咚——”
第五十道钟声落下。临近白塔,钟声愈发清越,不绝于耳。
二人轻功赶路。顾见春忽然开口:“方才中迷香后,我做了一个梦。”
……
火海。血河。惨叫。
天上落下红色的雨,落在身上,是温的。
那是梦么?
……
“这会子了还管什么梦,”赵青木回头催促,“快些赶路吧!”
“也可能不是梦。”顾见春喃喃道,“是当年西冯寨的事——他们要用我做诱饵,捉小湄。”
“喔……”赵青木见他若有所思,便不再催,只问,“然后呢?”
他轻声道:“我一直觉得奇怪。师父说他从西冯寨救回我二人,却绝口不提那寨子后来怎样。我再去寻,只听说那里已成荒山。”
——“景明,不要死……求求你!”
——“你答应我,要给我讲故事的……”
他顿了顿,摇头:“可若是师父救的,小湄为何说是她背了我三天三夜?若真是她救的,她当年也不过十来岁,又如何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