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亥时将尽。山道覆雪,蹄声碎乱。
谢景之一身玄氅,缰绳紧攥,纵马疾驰。身后的帝都越来越远,灯火成线,宫阙如豆。寒风吹得脸生疼,心头却久违地一松。
是了,他又能骑马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长靴稳稳踩在马镫上,竟不觉疼。
千泉那番话犹在耳边,挥之不去。
“大光宝珠确是佛门至宝。小王参悟一夜,偶得一法,可借幻术暂掩腿中旧疾。三殿下若敢做这试术之人,小王便为你一试。”
“只是此术尚属初试,连前代教主亦未践行。能撑得一日,还是一个时辰,小王亦无把握。过后如何,更无从知晓。后果如何,须得殿下自行担待。”
“所以——殿下若要救人,便须快。越快越好。”
……
出发前,暗卫牵着马缰,欲言又止。
谢景之垂眸看他,并无意外之色:“贪刃,你要拦我?”
“属下不敢。”贪刃连忙低头,小心翼翼道,“殿下,属下刚得到消息,白敏之进贡的快活草怕是有问题。咱们当真不管么?倘若拿给君上……”
“本宫说了,这些事回来再议。”他勒紧缰绳,沉声说道,“现在,带上令牌,去救月儿。”
贪刃攥着令牌,咬了咬牙:“殿下……江良娣若不见您,不会轻易相信旁人。”
骏马一声嘶鸣。
谢景之默然片刻,道:“那就给我看紧她。本宫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近她的身,也不许她离开你的视线。她哭也好闹也罢,不必理会。”
眼见马蹄欲行,贪刃急忙追上前:“殿下!殿下……”
谢景之回头,凤眸微眯:“贪刃……你何时变得这么多话了?”
贪刃迎着那道目光,不卑不亢,跪在了雪地上。
谢景之沉沉道:“你这是做甚?”
“殿下,属下有罪!”贪刃跪在雪中,不敢抬头,“您可还记得,前日命属下往慧海禅师那里送了两串佛珠,请他开光……”
“然后?”谢景之颔首,等他下文。
“其实慧海禅师傍晚时分就差人将玉佛珠送了回来——除了佛珠,他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与姑娘打了个赌。若她守得住佛宝,便允她供灯塔上。”
谢景之心头一震。
打赌?她如何守得住?真佛宝根本不在塔上,她必输无疑。
“殿下!”贪刃伏地,语带哀恳,“殿下三思!慧海分明是要逼您归还大光宝珠……可咱们根本没法还了,不是么?”
谢景之不语。他回望高台边闲闲饮酒的阔克苏王子。那人似有所觉,遥遥举杯,唇边笑意悠然,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谢景之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贪刃伏地的身影上,声音低了下去:“……你与她相识这么久,就忍心看她去死?”
贪刃身子一颤,抬起头,眸中悲恸更甚:“殿下,正因相识多年,才知她心性——以她的脾气,您现在解释也无用。寒毒早已入骨,她本就是强弩之末。即便救了她,她知道真相,也定会怒急攻心、毒发而死!殿下,这买卖……不合算啊!”
“合算?”谢景之忽而笑了,笑意冰凉,“是了。你心中总有一本账。”
他勒了勒缰绳,马匹刨着蹄下积雪。
“你们都要她死,可我想她活,难道有错么?若连我都不去,这世上,便再无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贪刃眼眶泛红,连连叩首:“殿下,此术还不知有何副作用。您若有个万一,教我等如何自处?咱们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这个节骨眼上,您万万不可糊涂啊!”
他稍顿,咬牙道:“再者,昨夜折一恶刃,十恶司人尽皆知。就算您放她一马,欲刃的亲哥哥也绝不会放过她。难道……您是要去救一个手刃同僚的叛徒?”
谢景之居高临下,静静看他。风雪卷过,玄氅之下,蟒袍猎猎。
“说完了?那本宫告诉你,大光宝珠,我不会还。她,我也一定要救。现在,让路。”
“望殿下三思!您只是醉酒,只是受人蛊惑……”贪刃声音哽咽,“等您清醒,定会后悔!”
“本宫是后悔。”
谢景之抬起头,望向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莲华塔。声若梦呓,又像说给某个人听。
“本宫只恨自己,竟白白浪费了十四年。”
“……”贪刃瞳孔猛震,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谢景之不再看他。勒转马头,缰绳一紧,将那跪在雪地里的身影甩在身后。
……
“咚——”
南音山上,第一道钟声响起。那是此夜的序曲,也宣告着今日的终末。
远处,白塔隐于林间,孤灯一点。
谢景之收回思绪,夹紧马腹,又快了几分。
……
或许是那迷香的效力太过熟悉,又或许是太久没睡得这般沉——顾见春仿佛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血。很多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嘀嗒——”
“嘀嗒——”
这声音他听过。山上,春夏是飞瀑,深冬是冰锥。春和日暖,冰锥化水,一滴一滴落下。
那人却说:“你听。水露嘀嗒,清心凝神,晓得寸阴可惜。景明,我们来练剑罢?”
是谁?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说完便拔剑,要与他讨教。
他笑道:“飞瀑时,你说百川入海,不复西归,找我讨教剑法;凝冰时,你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找我讨教剑法。还有什么时候是你想不出理由的?”
她竟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有的。师父说男女有别,叫我夜里别去找你。”
他登时失笑:“那……练累了,不妨歇一歇。”
还记得那时,她只投来不解的目光。是他忘了——她不会歇的。她要早日学成下山,与娘亲团聚。
可……她是谁?
恍惚间,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鞭子落在身上,一下又一下。他感觉得到疼,却像隔着一层什么。
“当家的!这小子骨头忒硬,都这样了还死犟着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