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夜色沉沉。
话说南音山上,顾见春一行人踏着积雪疾行,不多时便绕到了妙法寺正门附近。只见门前禁军持械而立,甲胄森森,连空气都绷得死紧。那个难缠的晏无尘倒是不在列中——想必是去守那更要紧的莲华塔了。
饶是如此,寺门紧闭,刀枪林立,莫说是人,便是一只鸟也休想飞进去。
石溪压着嗓子嘀咕:“好家伙,这阵仗,硬闯跟找死有什么分别?”
萧千愁灌了口酒,眯眼望向山阴方向:“正门走不通,那就绕到别处瞧瞧,没准有门。”
几人不再迟疑,转身折向山阴小径。走了没多远,果见一座不甚起眼的小门,想来应是妙法寺的侧门。门前灯火稍暗,却站着十来个武僧,手持长棍,当先一个中年僧人,正是常思。
而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聚着数十号人。除了方才在山脚下遇到的那批赏金客,余下的形形色色,各怀心思,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萧千愁做了个手势,四人悄无声息地隐入道旁林中。
只听常思合十行礼,语气谦和却寸步不让:“今日诸位施主在此聚首,原是鄙寺之福。只是公主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妙法寺,贫僧不敢违命。”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位身高八尺、双鬓银白的壮汉,手提两柄铁锤,声如洪钟:“这位师父言重了。我等不过是听说慧海大师身子不适,特地前来探看。”
暗处,赵青木低声问道:“这老丈好大的块头,是谁啊?”
顾见春轻声解释:“那是北方镖局之首,乾宁镖局的总镖头,金不换。他旁边那个嚷嚷的,是他女婿乌荣。”
石溪点了点头:“这乌荣我见过,是个出了名的纨绔。乌家虽不算什么大字号,却占着江北一座铁矿山,富得很。”
赵青木嗤笑道:“怪不得他们俩一唱一和的……原来是一家人。”
萧千愁眯了眯眼,压低声音道:“瞧着不太妙啊……这群人个个眼神不善,只怕都是冲着佛宝或赏金来的。那些和尚把十八武僧都请了出来,怕是先前已经打过照面,有过一番口舌之争了。”
说话间,果听金不换与常思寒暄几句,提及当年白州一役曾受慧海庇护,今日特来探看。常思却只是摇头,称师叔有命,今夜闭门谢客,便是棍棒伺候也断不能开。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赵青木嘟囔道:“……这些人真是蛮不讲理,说了不见还在人家门口闹腾。我要是慧海,没病也得被气出病来!”
顾见春摇头叹道:“只怕探望是假,夺宝是真。那大光宝珠素有佛宝之名,武林中眼红的人可不少。”
赵青木若有所悟:“那金不换呢?也是来夺宝的?”
顾见春摇了摇头:“听闻这位前辈向来重信义,多半是真来探望慧海的。不过他性子耿直,怕是被人当了枪使。”
赵青木喃喃道:“下午还好好的,慧海师父怎么就突然病了呢……”
石溪目光扫过人群一隅,忽道:“你们看那边——那几个贼眉鼠眼的,是不是咱们上回在恨水山庄遇见的几个老熟人?”
顾见春依言望去,骚乱人群中,正有那贼头贼脑的万百千一行人,为了打探这大光宝珠的消息,竟也千里迢迢从永南赶来帝都。顾见春不禁感叹,人生何处不相逢,当真是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哼,原来是那个讨厌鬼!”赵青木冷哼一声,颇为不忿,“要是再让本姑娘瞧见他干坏事,定饶不了他!”
石溪跟着起哄:“就是!正好让咱们赵女侠好好出出气!”
末了,少女眼珠一转:“哎,咱们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正门有官兵,侧门有武僧,硬闯是不成的。不如我先上去套套近乎——那金前辈既然重信义,又是这帮人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能让他带咱们进去,不比在这儿干瞪眼强?”
顾见春皱眉:“太冒险了。你的身份不便……”
“怕什么?”赵青木笑了笑,“我爹好歹是医仙,江湖上多少还有点薄面。”她正了正神色,“再说了,这些人进不去,说明夜来姑娘眼下还没事。咱们只要跟着他们,比他们先一步到塔上就行了。”
见顾见春仍在犹豫,萧千愁瓮声道:“小友胆识过人,就让她试试吧。便是有意外,我在旁边看着,也来得及捞人。”
顾见春终是点头:“务必小心。若见势不对,咱们立刻撤。”
几人商定妥当,从林中大步走出。赵青木整了整衣衫,扬声笑道:“喂,你们这许多人,大半夜堵在妙法寺门前闹事,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吧?”
众人回头,见又是几个年轻人迎上前来,领头的竟是个素衣少女。瞧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生得眉目如画,玉立亭亭。一双杏眼未语,先带三分笑意,可一说话,便透出几分不饶人的劲头。当即有人喝骂:
“不讲理?你一个黄毛丫头,又懂得几个道理?”
“谁家的小辈,这般无礼?”
赵青木黛眉一竖,当即回敬:“哼!我是小辈,可好歹还晓得客随主便的规矩!不知是谁大半夜堵在佛寺门口,让人家请也不是,赶也不是。”
那为首的乌荣一步跨出,厉声道:“你这小丫头,口出狂言!金总镖头在此,还不快快见礼?”
他虽对这少女有几分垂涎,可老丈人在旁,今日又是为佛宝而来,断不能让人坏了算计。
石溪紧跟其后,喝道:“怎么?金总镖头还没发话,你倒先摆起架子来了?”
乌荣一噎,正要发作,却被金不换一个眼色瞪了回去。
赵青木浑不在意,径直走到金不换跟前,亲热地挽住他,嗔道:“金伯伯,他不认得我也就罢了,您怎么也跟着犯起糊涂来?您可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别叫人当枪使了。”
金不换一怔。他并不认得这丫头,可见她神态亲昵,言语间又提到“爹爹”,一时摸不清底细,只得含糊笑道:“小丫头倒是乖敏。不知你是哪家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