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玉故作不理,转过脸去,低声道:“爷爱说便说,横竖奴家这点陈年糗事,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叶染衣从善如流,却不急着开口,只将杯中残酒徐徐饮尽,方道:“其实我也只是听闻——这妙音阁的姑娘之间重名可是大忌,可偏生楼里有两个‘玉姑娘’。”
他望向慕小楼,不出意外地在对方脸上看到几分探究,便微微一笑,续道:
“据说咱们落玉仙子初入妙音阁时还不叫这个名。可巧那玉翩翩进了楼,金铃一舞,正抢了仙子的风头。仙子气不过,于是改名‘落玉’。这明着嘛,是说珠玉落盘,琴音雅韵;暗里么,却是要压这舞绝一头。”
落玉闻言更是娇嗔道:“爷又说笑。”
“不过是从前那名字不好听。这弯弯绕绕的风言风语,也不过是妈妈传出来博客人们一笑的。”她顿了顿,似觉不解气,又轻轻打了叶染衣一下,“再说了,爷也不瞧瞧,那位姐姐是何等人物,奴家这等庸脂俗粉,躲还躲不及呢,还敢去招惹?”
“是是,如此说来倒是我这话不妥了。我自罚一杯。”叶染衣连忙举盏。
慕小楼在旁听得认真,却不敢多言,只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又灌了一口酒。
一时间三人面红耳热,暖意熏人,话语自然松快几分。
“话说回来,泄密之事还需徐徐图之。有劳妹子替我在阁中多留个心眼。”叶染衣顿了顿,“不过今日那贺远山既已撞破你我往来,倘若他日那厮要寻衅,妹子切记自保为上,莫要强出头。”
“爷说哪里话,与奴家还这般客套?”落玉吹着殷红的指甲,唇边淡笑,“这妙音阁乃是太子殿下金口亲定的招牌,天子眼皮子底下,就是他贺大人要来拿人,也得有个名目。奴家这些年虽没什么通天本事,可在帝都风月场里打滚,人情世故也攒下几分。爷不必总惦记着护我——”她眼波流转,睨向一旁,“再说了,您这位慕兄弟都还没发话呢,奴家这里,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
慕小楼正埋头与第三杯酒较劲,闻言险些呛住:“仙子言重了!我自是护着叶哥的……”
叶染衣失笑,顺手替他拍背:“成了成了,知道你的心意。”他转向落玉,举了举酒盏,算是领了这份好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
慕小楼迟疑片刻,复问:“叶哥,昨夜……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染衣倏然一僵,含糊应道:“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慕小楼摇头:“也无甚大事。只是昨夜听得灵犀挨到快天亮才回来,她当我睡熟了,还偷偷到我屋里翻寻金疮药,我也不敢惊动她。后来她说了些古怪的话,便又匆匆去了。我想着她这几日说要去找朽婆婆,便想来问问叶哥。”
叶染衣怔了怔,无端想起那“欲刃”之死,可一时半刻也理不清头绪,只摇头叹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小犀都说了些什么?”
慕小楼回忆道:“她说……何树无花,何花无果,何果无实?我觉着这问得蹊跷,不像是她平日的言语,便多留了个心记下。对了,她还说,觉着这儿待得腻了,不知何时能像从前那般,再去旁的地方走走。”
“至于旁的……也没说什么。那丫头你也晓得,有事从来不肯好好说……”
“何树无花,何花无果,何果无实……”叶染衣喃喃复诵,若有所思,“这是什么怪问法?倒真是闻所未闻。”
二人一时不得其解。倒是落玉掩唇轻笑:“有意思。这话听着倒像是咱们姑娘家行酒令时拿来刁难人的字谜——专治那些嘴上没门儿的。”末了,她又添上一句,“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这般弯弯绕绕。做兄长的,可要多上心才是。”
慕小楼认认真真地颔首:“仙子说得是。待回头我定细细问她一番。”
落玉与叶染衣闻言相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对了叶哥,方才我在巷口守着的时候,瞧见白家一队轻骑打马穿过街头,那为首的正是白敏之。看那方向,像是往宫里去——他竟这般早就从沧州赶回来了。这一场败仗,白家元气大伤,想来他是有些急了。”
叶染衣沉吟良久,摇头道:“此事棘手。白家与我叶家恩怨颇多,如今叔父率军镇守边陲,正是要紧之时,我等还是莫要轻易插手白家之事的好。待我明日拜谒叔母,再行定夺。”
“都听你的。”慕小楼点点头,又问,“那……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叶染衣按了按眉心:“接下来……”话音未落,他却忽然怔住。那紫衣女子走得太急,他竟忘了问她——接下来要去何处,又有何打算?
他忽问道:“小楼,方才那只黄皮子是怎么回事?”
慕小楼恍然答道:“哦。方才我瞧贺远山那厮率亲卫而来,便知他定然没安好心。情急之下,才想出这等歪招引开他们的注意……不过说来也怪,我也不知那黄皮子从何处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自己也觉有些蹊跷。
“叶哥,你今日是来会客的罢?方才我好像还瞧见嗔刃了,难道贺远山就是来捉她的?那黄皮子……莫不是她叫来的帮手?要是这样就说得通了,现在想来,这大雪天哪来的黄皮子?倒像是谁专程丢出来吸引注意的。”
“说来她的悬赏还没有撤,又扬言要去莲华塔盗佛宝。妙法寺今日重兵把守,这定然是个圈套。叶哥,你说她真的会去吗……”
青年的话音渐渐从耳畔淡去。
叶染衣望向窗外,飞雪依旧,人影已杳。他下意识抚上衣袋中那枚玉蝉,只觉那物事忽然灼烫无比。
半晌,他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今晚,妙法寺应会很热闹。”
……
金雀巷。
夜来行至巷口,脚步一顿。雪中一道身影早已候在那里,静默如桩。
“姑娘。”梦雨低低唤道。她着一袭白劲装,落雪天里几乎与茫茫天地融作一色。
“怎么还不走?”夜来拂下肩上积雪,抖了抖袖口。
梦雨垂下头,小心翼翼说道:“我同灵风大哥商量过了。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去处,还不如……”
夜来轻叹一声,向她身后望去:“灵风呢?怎么不见他?”
“他啊……”梦雨闻言,终于安下心来,“他害怕。”
夜来一怔:“怕?怕什么?”
“他怕黄皮子!”梦雨眼波弯弯,分明男装裹身,此刻却有了几分女儿情态。
那笑音未及传到巷尾,便有人冷哼一声:“梦雨,你又背地里编排我。谁怕那东西?我只是觉着它像耗儿。”
梦雨促狭:“那不还是一样……胆小鬼……”
夜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轻轻一叹。
她知晓灵风自幼长在暗不见天的宗祠,那里虫蛇蚁鼠横行。便是如今,也难全脱那时惊惧。此番倒是难为他了。
“姑娘万安。”灵风轻轻落定,不与梦雨斗嘴,只冲夜来恭谨一揖,“我已探明,禁军收势撤了。昨夜我们已将孩子们送去城外安全处,此刻应是无恙。至于十恶司那边……暂无动静。”
“嗯。”夜来淡应一声。“……既然你们不愿走,日头将近,早些预备。”
两人对视一眼,欣然而应。
“是!”
四下寂然。一阵风过,巷中便失了他们的踪影。
夜来自立雪中,回眸而望。
那玉栏绕砌、灯火通明的楼阁,仍静静伫立在远处。禁军撤去,妙音阁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人们忘记了方才的铁衣森严,又沉浸在这金迷纸醉与笙歌曼舞之中。
她收回目光,转身行去。
巷口不知何时多一老丈,佝偻挑担,担头悬满泥偶,栩栩如生。
“贵人,买个磨喝乐罢?”老丈眯目而笑,殷殷道,“风花盛典,图个吉庆。买尊磨喝乐,保您一年顺遂。”
夜来目光掠过担头,摇首道:“多谢。不必。”
她方欲抬步,忽一阵疾风穿巷。老丈踉跄一步,足下积雪一滑,肩上担头猛地倾侧——
“啪!”一尊泥偶应声而落,碎作数瓣。
夜来足下一顿,循声回望。
雪地里散落泥偶残片。老丈蹲身,颤巍巍拾起——那是一尊女偶,唇红齿白,笑靥盈盈,似正踏雪寻梅。可惜方才坠地,非但双臂尽断,就连掌中殷红梅花也碎作点点残红。
老者捧着碎片,喃喃道:“可惜了……这一尊,是老朽最得意的。”
夜来垂眸望那碎偶良久。少顷,探手入袖,取出一柄精铁匕首。这是她身上仅存的物什了——方才那些金锭,都留在了妙音阁。
她默然将匕首置老丈担头。
老丈抬首,浊目闪过一丝错愕:“贵人,这……”
夜来蹲下身,从雪地里拾起一块碎片,看了一息,又轻轻放回老者掌心。
“这匕首乃是精铁所制,送去当铺,尚可换几两银。雪天谋生不易,既与我有缘,便当是买了它罢。”
话音落下,她起身,紫影没入漫天飞白,再不可辨。
巷口的磨喝乐担子还搁在雪中。老者仍佝偻着背,望着那紫衣消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片,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风过,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