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今闻豺嗥,既已落盏,何不同归?”
叶染衣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寒意——这词改得突兀,却字字犀利。他不及细想,便闻楼下异动。掀窗一隙,只见楼下黑压压一片铁甲临门。
快走!”他骤然低喝。
夜来心中一凛,亦觉不对。身形一折,已如紫燕投林,掠入飞檐暗影。
几乎同时,楼下喧嚣骤起,歌舞俱歇。
一队禁军鱼贯涌入,将妙音阁团团围定。为首者取出令牌,横冲直撞于花楼之间,惊得莺燕四散,花容失色。
“禁军查案,闲杂人等通通让开!”
荣华宫亲卫。
夜来轻掀一瓦,俯身下窥,但见叶染衣仍闲闲坐于原处,竟连起身的意思也无。那落玉见势不妙,抱琴欲退,却闻叶染衣轻咳一声——
她眸光微凝,随即垂眸安坐。弦音再起,仍是方才那支未尽的《落雁》,只是指法已散了大半。
三两步间,那禁军之首已拾级而上。
铁甲铮铮,楼板颤颤。满堂宾客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俱是缩颈屏息,伏地不敢仰视,全无半分方才寻欢作乐的恣态。
然而那串急遽的足音,在行至雅阁门前之时,竟忽然顿住。但闻一阵衣甲窸窣,来者整了整护腕,方跨过那道门槛。
霎时寒气侵帘。
来者目如鹰隼,于阁中徐徐环视,确认别无第四人,方朝叶染衣抱拳躬身,不卑不亢:“末将不知大人在此。惊扰大人雅兴,还望大人恕罪。”
琴音倏止。
叶染衣执盏之手未停,淡声应道:“贺副将,好大的阵仗。”
“末将不敢。”贺远山直起身,“奉命拿人,不敢不慎。”
“拿谁?”
“启禀大人,末将奉公主之命,缉拿日前纵火之凶犯。”贺远山俯身,话语虽恭谨,锋芒却未敛。
“哦?”叶染衣抬眼一睨,“可拿住了?”
“回大人,尚未。但我等接到消息,此人正藏匿于此。”
夜来伏于屋顶,心下暗忖:叶染衣自诩谢京华麾下第一红人,摘星阁却终究非他一言之堂。便连行踪,亦难逃耳目窥伺。
只是……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瞥见巷口亦有甲士往来,知寻常去路已断,只得敛息伺机。
“何人如此大胆,行凶纵火,竟还敢藏匿于帝都最为喧闹之所?”叶染衣挑了挑眉,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
“这……”贺远山抬眼望了望叶染衣,欲言又止。
叶染衣眸光一敛:“你的意思是,人在我这儿?”
贺远山不语。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残酒,停留一息。
“——末将斗胆。敢问大人,适才是独酌,还是与人对饮?”
叶染衣眸光微动,忽对帘畔丽人笑道:“酒要冷了,仙子莫要辜负了在下心意。”
落玉会意,款款起身,莲步轻移,欲落座于叶染衣对面。叶染衣却顺势勾住她衣带,轻轻一曳。落玉一声娇呼,足下踉跄,恰恰跌入他怀中。
霎时美人卧怀,活色生香。
落玉娇笑连连,笑靥如花:“爷,这般良宵美景,您偏招来一群冷冰冰的人,莫不是存心要落玉难堪……”
叶染衣莞尔,端起酒盏:“是在下不解风情。便罚我为仙子斟酒,品一品妙音阁新进的雪月腴。”
落玉背对众人,面对青年调笑,左躲右闪——她方才看得真切,如何敢饮那女子沾唇之酒?她暗自戳了戳青年腰际,警告他莫要得寸进尺。
叶染衣面不改色,仍将酒盏递至美人唇边。
落玉心下微凛,然面上不显,纤指轻轻托住盏底,就着叶染衣的手抿下半口。确认无恙,方暗暗松了心神。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二人调笑,皆垂目屏息,不敢多窥。贺远山却面不改色,复抱拳道:
“大人!若此人果在此处,还请大人莫因一己私欲,贻误查案大事!”
“什么人?贺大人似乎眼神不济,我这里可没见着什么人。”叶染衣眸光陡冷,笑意尽敛,“还是说——你一介副将,倒学会了越俎代庖、以下犯上的本领?”
贺远山一时语塞。他自知叶染衣是明摆着要让他难堪。然而他叶染衣是公主的入幕之宾,素来行事恣意,他们这些人,可没有那般免死金牌。
他挥了挥手,沉声令下:
“搜!”
叶染衣目光一暗。
贺远山今日来此,必是有人通传。只他来迟一步,人已然遁走——不,也不算迟,来得恰是时候。若非秋盈盈那一曲警示,此时他二人尚在阁中对坐,禁军破门,人赃并获,便是“东宫私会”的铁证,百口莫辩。
甲士鱼贯而入,掀帘、翻榻、启柜——每一声都落在美人心头。落玉软倚他怀,鬓钗未斜,面色却已泛白。
少顷,亲兵趋前禀报:“大人,并无……并无藏人。”
贺远山面色阴晴不定,目光仍落在那杯残酒上。
叶染衣轻拍美人肩头,换了个姿势坐定:“贺副将,还要查么?”
“或是翻窗遁走。都给我盯紧。”贺远山不答,沉吟片刻,竟径自跃上窗楣,欲登檐探查。
落玉一惊,将青年衣襟攥得更紧。叶染衣亦望向窗沿,掌中酒盏微紧,正思量破局之策。
然而雅阁虽暖帐生春,藏身檐上的夜来却无甚闲情。
漫天飞雪,她虽不畏寒,却知久伏非计。果不其然,禁军搜屋无获,竟纷纷弯弓搭箭,欲探屋顶虚实。
她攥紧袖中短剑,眸光一沉——也罢,横竖已是戴罪之身。若是避无可避,便鱼死网破。
正当贺远山长靴方落窗楣、千钧一发之际——
对面楼阁顶上,忽传来一阵瓦砾翻动之声。
众将士齐调箭头。
檐下最是不起眼处,一青年轻笑。
弯弓,搭箭,拉弦,松指——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众人尚未回神,那箭已“嗖”地破空而去,直贯妙音阁对侧屋顶。这一箭势若崩雷,锐不可当,竟将那片屋瓦一气轰出个锅底大的窟窿。
好箭法!
下一瞬,只听一声细弱惨叫,一团黑影应声坠地。铁甲窸窣,底下士卒凑近细看——
“大人,是个黄皮子!”
众人愕然,齐望向那始作俑者。
却见那青年满身落雪,正收起弓弦,挠头憨笑:“呵呵……听到动静,还当是藏了人。对不住,惊扰各位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叶染衣心下骤松,遂也含笑摇头:
“贺副将,这便是你要拿的人?”
贺远山面沉如水。他犹不甘,足尖一点,飞身跃上屋顶——四望苍茫,雪覆千檐,哪还有半个人影?
“……大人好酒量。”
末了,这位年轻的副将沉沉撂下一语,挥手,引众而去。
禁军如潮退去。
妙音阁笙歌再起。暖阁窗外,雪落无声。
叶染衣似想起什么,往那高台望去——那道素影已抱着琵琶悄然退去,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