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方过。
恰是楼下歌扇舞衫、酒兴最酣之际。
“这秋盈盈……倒是个妙人。”紫衣女子凭栏片刻,拂帘入内,意兴阑珊。
“哦?”叶染衣随入,“妙在何处?”
“一曲越地俚调,一石三鸟。”夜来倚窗,“素衣压众艳,是本钱;乡愁作酒价,是手腕;至于那彩头——依我看,帘后那位早与她心有灵犀。一簪定音,一答定局。这猜谜看似公允,倒像在众人眼皮底下演了出双簧。”
她转身望向叶染衣,眸光似雪:“能将满堂贵客当猴耍——这般手段心气,还不算妙人么?”
叶染衣默然良久,却道:“我倒觉得,她提及故里时,眼中寂寥不似作伪。”
“其心或真,其利亦实。”夜来瞥他一眼,似讽非讽,“这世间最值钱的,便是聪明人装出来的痴情。专骗你这种还肯信的。”
她转身落座。窗外小雪未歇。
她忽问:“你可知‘月仙赐药’的传闻?”
“略有耳闻。”叶染衣颔首。
“其实那夜送药之人是我。所谓月仙显圣——不过是她自演一出佯饮红椒油、欺君犯上的戏。”夜来托腮,“方才她有意提及此事,便是知你我在座。若我所料不差,她的示好,应当快到了。”
二人目光齐齐落在帘外——落玉正接过奉酒侍女手中酒盘,款步拾阶而上。
“……方才西南雅间的那位神秘客,”叶染衣轻咳一声,忽道,“你以为如何?”
夜来淡声应道:“我瞧那人一手隔帘投簪的功夫,少一分坠地,多一分则伤人。能将力道控得如此圆融老辣——我所识者中,也唯有曲老怪有此把握。”
“你是说……此人或出自身怀‘暗器大能’之称的曲无厌门下?”
“不知。曲老怪这些年神出鬼没,收了何等三教九流的徒弟,我如何知晓?”夜来摇头转身,见他眼中隐有追问,遂道,“莫非阁下起了招贤纳士的心思?”
叶染衣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姑娘。叶某是想,倘若这等人才亦能延揽,与我等共襄讨伐魔宫之举,想必又是一大助力……”
夜来抬眸,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你还真是……”
“什么?”
“即便身处这风月之地,亦时刻不忘为叶家计。”
叶染衣身形一滞,笑意微涩:“姑娘言重。身在叶家,此即我辈之责。正如姑娘出身江家,焉能避得开江家之任?”
“是了。我竟忘了,你我原皆是帝都四贵……”夜来轻叹一声,有些恍惚,“叶染衣,你招贤纳士,汲汲营营,为的只是叶氏复兴么?”
“是。”
“可你有没有想过,复兴之后,又当如何?”
青年答道:“自是重返帝都,重光先祖之业。兵法传于可造子弟,府库充足以备不虞,使叶氏一门,再无人敢轻辱。”
夜来忽道:“那之后呢?”
“这……”青年呼吸微滞。
这沉默似在意料之中。
夜来未等他答。她望着窗外飞雪,忽然想起昨夜的风雪,还有欲刃将死之际的眉眼。
她轻声道:“你看这满楼的人,追名逐利、求爱寻欢,唱啊醉啊,以为能留下些什么。可到头来,这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楼仍是此楼,雪仍是此雪。今夜的座上宾,明日的陌路人。”
她顿了顿,垂眸望向自己指尖凝出的霜花:“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大师父故去那日,亦是这般雪天。她将这身毒功传我,说欠江家的已还尽。可她未曾告诉我,往后的路,该当如何走。”
她忽然扯出一个笑:“不,或许她说了。昨日我问她,若她也觉欲刃该死,便降一场雪……”
“叶染衣,”她抬眸,眸中竟有几分罕有的茫然,“你说……她是不是一直看着我。一直……在等我?”
叶染衣竟一时失语。
无端风起。
正当夜来喃喃自语间,案前忽地蔓延出细密的霜花。那霜花宛如活物,须臾便寸寸攀缘,覆满整张桌案。内室骤冷,连暖炉中的薪炭都黯淡了几分。
“夜来姑娘!”叶染衣一把扣住她手腕,指按寸口,内力稍吐,意欲抵御那蔓延的寒毒。然而指尖所触,脉息凝涩,隐有枯竭之兆。他百思不得其解——距桃花寨会面不过一月,眼前女子怎会衰颓至此?
而那寒毒正于她经脉中肆虐,非但噬主不休,更如无底之渊,肆意吞噬外来真气。
他大惊:“这是……霜华寒毒?”
夜来回神,一把拂开他的手:“不必白费气力了。”
叶染衣恍然彻悟:“原来姑娘不肯应屠魔之约,又将玉蝉托付在下,是因着你……”他顿了顿,眼中掠过痛惜,“难道……当真无计可施了么?”
“江家浸淫寒毒百年,岂是一朝一夕可解?”夜来别过脸去,“你若知晓这毒功是如何传承的,也会盼它断绝。就此绝于我手,亦不失为一桩幸事。”
末了,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倘若桃花寨主问起,请你替我转告:不孝女夜来,肩上旧债已清,余生惟愿放迹河山,不问世事。江湖路远,就此拜别,望义父莫怪。”
叶染衣喉间一涩,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觉任何言语都是苍白。
他终是未能开口。
……
“诶唷……话也叙了许久,这般天寒地冻,二位当真不饮一杯?”落玉善窥人意,当即捧壶上前,巧笑嫣然,“雪月腴一年只得一回,不饮一杯,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不必了。此酒金贵,我无福消受。”夜来眸光掠过楼下那些为彩头虚名浮跃的面孔,语声愈淡,“更何况——佳酿当酬知己。此间尽是买醉客,何来真饮者?”
“贵客说得极是。”落玉闻言黛眉轻蹙,作一副楚楚可怜态,“可惜今日满楼宾客,皆惦记秋姐姐的酒。若说还有人肯赏脸尝奴家亲手斟的薄酿,便只剩爷与贵客二位了。您若再不饮,奴家这壶酒,怕要生生搁到来年……”
“既如此——”夜来忽而转身,将一沉甸物什掷入落玉怀中,生生截断她余音,“仙子的酒,我今日包了。”
落玉低眸一看,那锦囊中赫然十数枚赤金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干笑道:“贵客……这、这不过一壶酒,哪里用得这许多?”
“那便存着。”夜来神色澹澹,“待来年得暇,我再来讨仙子一杯温酒便是。”
叶染衣闻言眸光微动,继而垂目,神色愈黯。
落玉似懂非懂,却已敛衽斟酒,盈盈一拜:“那便多谢贵客捧场。来年春日,落玉必温一壶新酒,妙音以待。”
她顿了顿,抬眸轻道:“唯愿贵客此行逢凶化吉,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么……”夜来低低一笑,举杯相碰。
琼浆入喉,竟不知其味。
一时无话。
楼下弦音方歇,笙箫又起,哀哀靡靡不绝。
依稀飘来秋盈盈的歌声。然此番并非芸薹曲,亦非诗三百,乃是一支别开生面的古调。
“野有苦竹,南山之阴……”
夜来本无心听曲,无奈歌声清越,竟不觉入耳。听着听着,她神色忽凝:“慢着——你听。她好像在唱你叶家……”
叶染衣一怔,屏息细听。
楼下琵琶声里所唱,果是苦叶大侠的旧事。
将江湖逸闻编作歌谣,本是永昭勾栏瓦肆惯常作派。然不知缘何,这曲经由秋盈盈口中唱出,竟无端多了几分哀冷怨怼。伴着泠泠弦音,一时恍若白州飞雪,漫入帝都暖阁。
“野有苦竹,南山之阴。昔栽北阙,今徙南陂。
荏染柔木,君子树之。既为棘矣,王用驱驰。”
“野有苦竹,其叶离离。岂不尔思?斧柯伐之。
鸟尽弓藏,叶落宫墙。白州路远,我心茕茕……”
叶染衣执盏的手凝在半空。
酒液晃出一圈极轻的涟漪。他似欲饮,却忘了送至唇边。
“鸟尽弓藏,叶落宫墙……”他低低复诵这八字,声若蚊蚋,似只说与自己听。
夜来侧目,见他嘴角犹噙着笑,那笑意却僵在了面上。
然而正当二人各怀心思之际,琵琶声暂歇须臾,那清越嗓音又起:“野有苦竹,其叶枯黄。故剑蒙尘,旧椟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