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然而甫入内室,少女强撑的脊骨骤然坍弛。她踉跄扑向绣榻,未触衾褥,已呛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似要将肝肠寸寸呕尽。
血色在锦衾上洇散,如一朵朵骤然绽放又迅速萎败的红梅。
“殿下!”天冬抢步上前,堪堪扶住她身形,指间金针连闪,封住她几处大穴。
“真气逆冲,心血两亏。殿下,您今夜……耗损太过了。”老者语声沉痛,“当务之急是凝神静养,万不可再思虑劳神。”
满室凝然,伊人茕立。咳喘渐歇,却化作断缕般的细弱抽息。
不知几时,少女倏然抬首,颤巍巍探向案头——那里悬着那个盛放“池中物”的药盒。
“殿下不可!”天冬疾声制止,抢先一步按住了药盒,“此物今日绝不可再服!您体内药毒未平,再添一把火……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谢京华动作一滞,望向老者,眼神空茫得令人心悸。
“天老……”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我好痛……”
泪水无声滚落。
她素知如何以泪为刃,以弱作甲。可此刻连她自己亦辨不清,这泪中几分是筹谋,几分是痛彻肺腑的真切。
“这儿……”她按住心口,又茫然移向腹间,喃喃如呓,“……疼得厉害。”
天冬喉间一哽:“老朽明白……都明白。”
他暗叹一声,将药盒妥帖藏入怀中,转而取出一管乌木细烟杆,捻起一撮烟丝,就着烛焰点燃。
一缕苦辛交织的草木气息袅袅升起,渐次驱散室中甜腻残香。
“来,殿下。可识得此物?”他将烟杆轻递至她唇畔,劝哄般说道,“您也尝一口,缓一缓……缓一缓便不疼了。”
谢京华怔怔望着那稍纵即逝的火光与青烟,恍若老者当年含笑递至她掌心的一枚饴糖。
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那不是糖。那是快活草,是淡巴菰。
宫外的勋贵浪客皆嗜此物,连那老东西亦常持此物吞云吐雾,谓之可提神忘忧,静思国策。
彼时她只觉可笑。一群被权欲腌透了的浊物,偏要借这袅袅青烟,装点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清贵皮囊。
而现在,却要借这男人用以逃避现实的玩意儿,来麻痹自己。
鬼使神差地,她垂首凑近,依言浅吸。
霎时辛辣贯喉,激得她又一阵剧咳。然而不同先前呕血之痛,而是一股蔓向四肢百骸的混沌与麻木。心头的锐痛,竟真似被这呛人烟雾暂时掩去了。
她又吸了一口,更深,更缓,近乎贪婪。
吞云吐雾间,她眸光渐涣,僵凝的肩背一寸寸松垮下来。
烟雾成了她的屏障,也是她的囚笼。
又或许,这偌大的荣华宫,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囚笼。
“是了……”少女倚入软枕,声如梦呓,“本宫是荣华公主……是谢京华……是九州至尊至贵的明珠……”
“明日……风花盛典,须得燃灯……祈天……”烟丝在黯淡中燃烧,蜷缩。少女倦极了,几乎语不成句,眼帘渐沉,“断不可失仪……”
末字湮没于渐匀的呼吸之中。烟杆自她指间滑落,被天冬稳稳接住。
烛影摇红,孤影伶仃。
天冬默然拾起滑落的锦被,轻轻覆于她身。他凝睇这张与故主肖似、却命途迥异的面容,良久,唯余一声浊叹。
“殿下,好眠。”
他低语,不知是说与她听,还是说与这漫漫长夜。
烛火骤熄,满室沉入寂暗。
帘外春红正好,却非良辰。
……
黑暗,温暖,浮沉。
叶染衣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仿佛在上升。四周无光,唯有无尽柔软的包裹。他成了一只湿透羽翼的鸟,再也飞不起来。
可是,不疼。
一点不觉疼。原来坠落并不可怖。
水流温柔地托起他,抚过每一根浸湿的羽毛。
那触感细腻陌生,不似秋千架下清爽的风,亦非雪夜的寒冽。它是温吞的,带着池底藻荇的暖意。
他竭力想睁眼,却只看见一片晃动的光晕,如隔厚冰。冰下有影子游弋,巨大而沉默,鳞片泛着冷白色的幽光。
是那尾鱼么?
还是……她?
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无惧意。那月白的影子靠近了,并未张开吞噬的巨口,反而温驯地蹭过他下沉的羽翅与身躯。一种奇异的妥帖感蔓延开来,消融了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
原来这就是被吞噬的滋味,与她所言不同,如此温暖,如此安然。甚至……带着隐秘的欢愉。
“染衣!你看我飞得高不高?”
朦胧中,传来一阵笑声。
那是秋千,是飞花,是四散的鸽羽,是爱人的眼。
在下一次跃向高空之前,她张开手臂,稳稳落在他的怀抱中。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染衣一定会接住我的!”
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垂下首,俘获了那抹朱红。
“是的,殿下,我总会接住您。”
少女勾住他的脖颈,发出幼猫一样欢欣而脆弱的呜咽——那声音有些陌生。
水波轻响,有人哼着无调的歌谣。水草缠绕而上,亲昵地挽留。他沉得更深了,沉入那片未知的暗涌之中。
在意识行将溃散的边缘,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一丝异样掠过——他嗅到一缕极淡的馨香,像是……皂角的气息。
但这念头如水中气泡,刚浮起,便瞬时破碎殆尽。
在梦的尽头,他似乎又瞥见了那只名为“千机鸣玉”的鸟。
它支撑着支离破碎的残躯,在一片虚无中奋力扑扇翅膀,发出清越的鸣响。可那声音听来,却像从极远极远的冰面传来的哀鸣。
“咕咕——”
“我是小叶。”
“你是殿下。”
“殿下要……”
“平安喜乐……”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应和,口中却只涌出更多徒劳的泡沫。
他彻底沉溺,任凭自己化作一尾鱼。
抑或,一只终被湖水吞没,不再向往天空的倦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