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知道了?
非常坏。这是滕空头脑最清明的一次,也是最有把握的一次。然而达诹没按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进行。没点头,没说好,反倒是停顿片刻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话说出以后什么都没发生,“锚点”不知道算不算设置成功。出于保险起见,滕空又把他费了好大劲想起来的这段安放口令重复了一遍,要求达诹一定要点头说好,龙乖巧地照做。
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是设置成功还是道具过期了,总要给个说法吧?无良游戏开发商拿着垃圾邮件钓鱼网站坑人进来也就算了,在线客服叫不出一个也就算了,连智能引导任务栏都不做……碰上这样的游戏这辈子算是毁了。
滕空好想家,想家想得很绝望。
他蹲下,抱住自己的腿,把脸埋在自己大腿上。达诹不明就里,巨大的龙头也凑过来,在滕空耳边小声问:“爹,怎么了?”
“……没。”滕空差点被震聋。
“你不开心。”达诹一边被他推远一边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不对,确实有一件事。”滕空突然想起来原定要进行的教育工作,“你今天为什么那样对猴子?”
“猴子坏,猴子打我。”达诹说。
“猴子打你,你就打回去,但是不能因为猴子打你就直接杀了猴子,对吧?”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这能有……”
滕空说到一半不说了,他看着龙,龙看着他。
的确很难用人类的道德准则去要求龙。大可以对一个人类小孩说,人都是同类,同类是不应该吃同类的;但很难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去要求龙不吃人,因为任何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
达诹补充说:“而且我一定不吃猴子,我答应过爹了。”
“……”滕空说,“那能不能也答应爹,尽量不杀猴子呢?”
本以为这个要求在龙看来有些没道理,他正极速思考该如何附加一个解释,达诹却在迟疑片刻后问:“尽量不杀,那什么时候可以杀?”
“尽量不杀,就是……除非猴子威胁到你的生命了,除了这个,都不动手杀猴子。”
“……”达诹盯着滕空看了半天,不情不愿地道,“好吧。”
滕空倍感欣慰:“好孩子。”
“这都是因为爹。”达诹咕哝,“那爹别不开心了。”
“好的好的。”滕空说,“没问题。”
滕空这天是怀着一些自豪的情感入睡的——在他的教育下,一条龙成长为对人类友善的“亲人派”,这当然是很好的。
半夜,自豪入睡的大教育家滕空自梦中被浓烟呛醒,大声咳嗽,疯狂流泪。黑烟滚滚,自洞口灌入,龙也惊醒,发出一声从兽类处学来的怒吼,“咻”一下撞开堆在洞穴入口处燃烧不止的植物,朝洞外四散奔逃的的原始人追去。
龙回来时余怒未消,滕空的咳嗽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从洞口往外望去,下面的平原烧秃了一块。
“坏猴子!”龙说,“爹,猴子太坏了。”
“……”滕空不知道能说什么。
龙气哼哼地盘起来,把滕空缠在中间睡觉。
随后的白天相安无事,但到了夜里原始人再次在洞口放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龙的怒气值高涨:“爹,猴子为什么要这样!”
滕空也烦,几乎想不再把不识好歹的原始人看成同类,让龙直接杀了算了。当然他只是想想,在现代正常大学生的三观构造里,杀人几乎是绝对不能做的事。
“猴子?”洞穴口缓缓出现一个身影,“何物?”
达诹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死活的猴子又来了,他一个疾冲,一头撞在那身影上。身影被他一头撞飞,滕空这才在月光下看清了那是谁:“达诹等一下!是强良!不是猴子!”
过了一会,强良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两只手上还攥着蛇:“咳咳咳……龙,甚矣!”
“你来干什么?”达诹警惕地瞪着他,“上次没问你,你是什么东西,也是猴子吗?——哎哟!爹,你打我干什么!”
“没礼貌……”滕空教育孩子,“怎么和客人说话的?”
“客人是什么?”达诹问。
滕空对强良说:“您怎么过来了?”
“闻龙怒声,以为君败矣。”强良打量他两下,“见尔无恙,善。”
嗯,是来关心他。滕空表达感谢。
“善恨之!”强良很诚恳地补充,“若汝死,龙归我养。”
滕空:“……”
这虎头人比达诹还没礼貌,哪有催人快点死好接手孩子的?真是虎嘴里吐不出象牙。
虎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虎头人又说:“吾见人多为龙所追者,何故?彼何为者?”
滕空没听懂,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龙道:“猴子纵火烧吾,或欲害人而翁,汝言当不当杀?”
“而滕空何观?”强良问。
“爹不听吾杀。”龙说。
“为何?”
一个老虎脑袋和一个龙脑袋齐齐地转过来对着滕空。滕空神游天外,满脑子都是“龙为什么能这么流畅地和强良用古文交谈”这件事,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爹。”达诹道,“为什么让我尽量不要杀猴子?”
强良这人也是莫名其妙,达诹本来都没关心为什么,他非要硬提一嘴。滕空把这些归结为游戏开发者的强制要求,要提高玩家教育龙的难度:“能吃的杀来吃也就算了,达诹既然已经答应我不吃猴子,那还杀猴子做什么?”
“何?”强良没太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