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臻珩立刻又跪了下去,皇帝俯身嘱托道:“你我不知此行如何,是生是死,师傅更要当心。”
苏臻珩心里一惊,竟有一丝骇然。元宁祯说过太多包裹毒刺的假话,以至于现在他的任何一句好听的话都让对方无法相信,甚至觉得十分诡异。
苏臻珩应道:“谢陛下。”
“若找不回他,无人能怪你。但若你敢为了他做出什么让朕不高兴的事,朕一定会让他背负上叛国的罪名,再杀了安世忠一家。”
“臣不会给陛下这个机会。”
两人说话只有彼此听得清,皇帝淡笑起身,眼看着苏臻珩从地上起来,他在此刻有点恍惚了,没有腿疾的师傅竟有着拔地而起的巍峨气概,好似连他这个皇帝都逊色了三分,欺压不得了。
苏臻珩的大军离京数日,京城没有听到任何卜圪败退的动静,始安传来的军报依然是两军对阵,成败相当的消息。朝堂之上越发焦急,今上即位方才数月,从前又频频传出今上身体不好的消息,想来这也是卜圪和南绥皆生乱的原因之一。特别是卜圪,气焰更是嚣张。
许多大臣们宽慰道:“始安侯英勇神武,此番北上必打得卜圪落荒而逃!陛下大可放心!”
皇帝相信苏臻珩的将才,也相信苏臻珩对北岐的忠心,可偏偏,他无法相信苏臻珩不会趁此机会杀上燕京取他性命,也无法相信苏臻珩不会趁机逃离他的掌控。
纵使大臣们说得再天花乱坠,把苏臻珩夸上了天,他的心依旧乱了。只有他知道,他和苏臻珩之间横着一道无法用君臣关系来衡量的恩怨,让他只能独自一人承受自己对苏臻珩的怀疑、信任、忌惮、信任、怨恨、信任……
在皇帝日复一日的挣扎中,一道与苏臻珩有关的战报终于从北疆而来。皇帝冷静听来,待听到“侯爷长枪断瓦狄咽喉”时,竟不自觉拍案。一时间,朝野哗然,连皇帝也震颤了。
前世的瓦狄不仅没死,还在后来继承了卜圪王位,攻占了始安。皇帝不禁去想,难道他前世将苏臻珩囚禁起来是错的吗?若前世他放任苏臻珩回去,他的江山是否会安稳许多?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一刹那,只一刹那他就发觉了不对。前世的苏臻珩是个瘸子,就算是回到了始安也不一定打得过瓦狄,或许还会早早丧命。只是这一世因为苏臻珩的腿,才不一样了而已。
命运,果然是能更改的。
倘若这次安明景早早地死在了外面,让苏臻珩死了心,安安稳稳做他的将臣,他倒是也愿意这一世好好对待他,至少能给他兵权,保他一生富贵。至于其他的,大可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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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沙尘漫天,烈阳高悬。苏臻珩手中长枪高挑瓦狄头颅,眼见着秃鹫飞过,将那鲜血喷涌的躯干啄得面目全非。
他不曾忘记过十年前的那个遍地血河的冬日,滚烫的热流全都结成了冰,冰棱被风沙侵蚀成了利刃,混着泥泞的恨意,斩断了敌人的首级。
伊戈尔在望见自己兄长头颅高悬的时候骤然大惊,胯.下马匹长嘶。苏臻珩抬眸时正好与他对视,那遥远的一眼却让伊戈尔连连后退。
周围是将士的呼号与利刃的碰撞声,苏臻珩猛地将瓦狄扎进了土里,又“噌”地抽出长枪,枪杆震颤嗡鸣,红缨灼烧如焰。
下一刻,却见伊戈尔吹了一声哨,紧拉缰绳,急急地调转马头,在血色余晖中败退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