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种这撕裂心肺的剧痛,却狠狠砸在一个尚且稚嫩的少年身上,无人能替,无人可解。
所有汹涌翻涌的悲伤绝望与破碎,都被这个小小的少年强行压抑在心底,独自消化。
Angel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抱住浑身颤抖的艾玛,温柔地递上纸巾,无声安抚着失控的少女。
而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Mikey身上,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段尘封四年的往事。
四年前,真一郎便曾郑重地对她托付后事,语气沉稳又郑重,仿佛早已预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无奈。
“Angel,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
“如果我以后有什么事的话,万次郎就拜托你了。”彼时的真一郎,语气低沉又坚定,不似玩笑,更像一场沉甸甸的宿命嘱托。
当时的Angel,只觉他语气太过成熟沉重,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除此之外,他那句轻柔的“能够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更是让她困惑许久。
那句话里,藏着久别重逢的庆幸,藏着跨越岁月的疏离,更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试探与温柔,仿佛他们的相遇,早已跨越了漫长的时光轮回。
思绪回笼,一股刺骨的恶寒瞬间顺着脊背蔓延全身,Angel浑身微僵。
预言么?还是......巧合?
或许,都不是。
那是早已注定的宿命,是跨越轮回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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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十六年,日本高考依旧沿用古老的センター試験制度,纸质填报、卷面定命运,残酷的筛选规则容不得半分侥幸。
而东京大学医学部理科三类,伫立在学历金字塔的最顶端,是全日本亿万考生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坛,也是Angel赌上一切也要奔赴的战场。
旁人奔赴考场,是为理想、为前程,唯有她,前行的每一步都踩着无形的枷锁与冰冷的算计。
黑崎家的庇护从来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这层旁人趋之若鹜的光环,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华丽囚笼。
黑崎会为她堆砌起旁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也从她年少时便定下了严苛的规矩:举止要优雅,学识要顶尖,模样要无懈可击。
她是黑崎家精心打磨的一枚棋子,一件用来维系人脉、抬高家族声望的 “藏品”。
优秀不是她的选择,是她活下去、喘口气的唯一前提。
无时无刻的审视、无处不在的施压,像细密的蛛网缠裹着四肢,日复一日的精神压迫,早已在她心底埋下了叛逆与阴翳的种子。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依附于黑崎一日,她就永远是笼中的飞鸟,命运被他人肆意拿捏,连喜怒哀乐都要伪装成旁人期待的模样。
她厌恶这种身不由己,憎恨被人操控的滋味。
于是拿下东大医学部,不再仅仅是求学之路,更成了她挣脱禁锢,积蓄力量攫取权力的第一步。
这份顶级学府的金字招牌,是最好的外衣,最坚硬的铠甲,能让她彻底包装自己,从依附家族的附庸变成独当一面且拥有话语权的强者。
过往一幕幕悲剧反复在脑海里翻涌:龙也的离世、赤音的苦难、直至雨夜中骤然陨落的真一郎。
她亲眼见证过弱小者的无力,体会过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却束手无策的绝望。
心底残存的柔软与悲悯被现实反复磋磨,渐渐滋生出冰冷的认知——温柔救不了任何人,心软只会沦为任人宰割的弱者。
唯有实力,唯有权力,才能主宰局面,才能护住想护的人,甚至,掌控所有不甘与仇恨。
黑暗的念想在心底疯狂滋长蔓延,一点点吞噬着纯粹的善意。
她承认自己的野心昭然若揭,也坦然接纳骨子里翻涌的罪恶。
她不止想要逃出黑崎的牢笼,她想要站在更高的位置,俯瞰众生;想要握住足以撼动局势的力量,把过往所有的遗憾与屈辱,统统逆转。
外表越是完美无瑕,内里的城府与偏执就越是深沉,精致的假面之下,是一头蛰伏已久,伺机破笼的野兽。
偶尔探望好友赤音时,Angel听得病床上的少女心疼低喃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Angel你一定可以的,现在的Angel已经很优秀了哦——”
闻言Angel只是淡淡颔首,唇角噙着标准得体的浅笑,眼底却毫无暖意。
做得好?
远远不够。
在黑崎的目光之下,在她自己的野心面前,“优秀”只是入门的底线。
校园里与她共同奋斗的三人,也在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
然而大多人都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从未深刻了解过她,以为她只是执念于顶尖学府。
无人看透这副完美皮囊之下,翻涌着怎样汹涌的欲望与黑暗。
九月,一年一度的志愿出愿正式开启。
整个年级都陷入了纠结与权衡,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划分冲刺、稳妥、保底的院校,为自己留下退路。唯有Angel握着碳素笔,在厚厚的纸质志愿表上,落笔干脆决绝。
整张表单自始至终,只有一行字迹:东京大学 医学部理科三类。
孤注一掷,不留分毫后路。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惊叹她的胆识,也有人暗自嘲讽她傲慢。
可她毫不在意。
退路?
她从一开始就斩断了所有退路。
留在牢笼里,等待她的是永远的被支配;唯有登顶巅峰,她才能亲手撕碎束缚自己的枷锁。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黑崎想将她圈养一生,那她便偏要闯出一片天地,反过来握住主动权。
心底的黑暗念头愈发清晰,为了目标,她可以隐忍,可以伪装,可以不择手段。
出愿结束,备考的节奏陡然变得更加紧绷。
白天,她是师长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等生,知识点烂熟于心,卷面工整完美,用极致的优异构筑起无懈可击的外在形象;
深夜,独处之时,心底的阴翳便彻底苏醒。
她一遍遍推演未来的路,盘算着学历、人脉、权力能为自己带来什么,盘算着该如何一步步脱离掌控,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
东大医学,于她而言,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权谋博弈的起点。
十一月模拟考落幕。
微凉晚风卷着深秋的气息拂来,稍稍吹散了Angel连日埋首题海的紧绷与疲惫。
暮色沉沉覆落,周遭是考生散场的细碎喧闹,空气里满是卸下压力的松弛,唯独树下那道身影,安静得格格不入。
是伊佐那。
昔日乖戾张扬浑身是刺的少年,此刻敛尽所有锋芒,孤零零伫立在暮色里。
他垂着头,声线压得很低,像个做错事乖乖认错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姐姐......”
伊佐那知道现在出现并不合适,或许会打乱Angel备考的计划,或许会打扰她的生活,可是他——
实在是太想念她了。
想念的快要疯掉了。
真一郎离世后的日子,世界轰然崩塌,黑龙分崩离析,所有人事物都在彻底失控。
唯有Angel,是他荒芜世界里仅剩的寄托,是他偏执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伊佐那?”Angel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
“好久不见。”晚风轻轻拂过两人发梢,吹散了疏离的距离。
Angel看向身边并肩而行的伊佐那,脸上露出几分柔和。
“想我了么?”轻声一句询问,温柔得瞬间击溃了伊佐那所有的伪装。
少年立刻用力点头,耳根悄然泛红,心底翻涌着滚烫的羞涩与悸动,喉咙微微发紧,痒得发哑,千言万语最终都归于这一个笨拙又真诚的动作。
嗯,很想。
想得快要发疯。
她主动抬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与伊佐那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清晰感知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带着少年独有的燥热与局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我也是。”她轻声回应,嗓音温柔缱绻。
但现在还不行——
短暂的温情暂时软化了心底的冰冷,却动摇不了她早已笃定的前路。
伊佐那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眷恋与执拗,一字一句,笃定而认真,没有半分迟疑。
“姐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她早已熟知他所有的执念,也无数次这样顺着他的心意应声安抚他的不安。
她面上是妥帖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早已越过眼前的温存。目光望向远方楼宇的灯火,而内心深处是无人窥见的野心万丈。
熬过去,便是新生。但她要的新生,从不止是自由。
次年,隆冬一月,如期开考。
两天六门科目连轴作答,考场之内人心惶惶,无数考生慌神失误,唯有Angel端坐考场之中,心境冷如寒潭。
多年的高压磨砺早已让她做到处变不惊,家族的期待、自我的执念、潜藏的欲望交织在一起,成为她最稳固的底气。
笔尖起落间,从容笃定,每一道考题都被完美解答。
考后估分,她的成绩稳稳站在东大医学部录取线的顶端,断层领先一众考生。
一月下旬,纸质成绩单邮寄到家,刺眼的高分,是她蛰伏多年交出的第一份答卷,也为她叩开了东大二次试验的大门。
二月,东京大学单独出愿,校内二次试验接踵而至。
她整理好履历、调查书与志愿文书,纸面文字温良恳切,诉说着对医学的敬畏、对救死扶伤的向往,将内里所有的算计、野心、黑暗尽数掩藏。
笔试、小论文、压力面试层层筛选,面对教授们尖锐的提问与严苛的审视,她应答滴水不漏,谈吐进退有度,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素养。
那些关于权力的渴望,挣脱牢笼的狠厉,藏在心底的罪恶念想,被她完美封存在假面之下。
世人所见的,永远只是那个天赋卓绝品性端良的少女。
三月,合格名单公示。
Angel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东京大学医学部理科三类的榜单之上,一时间哗然四起。
所有人都在赞叹这位少女的天赋与毅力,将她奉为逆袭的范本,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她赢了。
囚鸟已然长出利爪,蛰伏的野兽终于走出阴影。
她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更贪恋权力在手的掌控感。
过往的伤痕、压抑、不甘,都将成为她向上攀爬的基石。
假面依旧完美,本心早已深陷黑暗。
前路漫漫,她以学识为盾,以野心为刃,以藏于骨血的阴翳为依仗。
这一次,她要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去左右更多人的命运。
黑崎的枷锁困不住她了,而属于Angel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