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死的?”冯太后音调陡然拔高,“你大兄有何处对不住他,他竟下此毒手!”
冯润亦是满面愤怒:“大兄一向仁厚,能有什么对不住他?不过是他心思狭隘,嫉贤妒能。”
冯太后无力地靠在榻上,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她鲜少露出这样软弱的时刻,令冯润颇为不忍。
似乎不该将这样无解的烦恼倒给姑母,姑母她,也上了年岁了啊。
冯太后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在你的梦里,宏儿他...”
冯润知道她未尽之语是什么,于是轻轻道:“陛下在南征中被敌军射穿了肺,肺疾不愈,又屡次南征,太和二十三年薨。”
“你弟弟...”
“他素无才干,只任闲职。”
“我呢?”冯太后闭上眼睛,使人再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冯润面露不忍:“太和十四年。”
冯太后惨然一笑:“是天要亡我冯氏啊。”
冯润亦是颓然在地。
可不是天意吗?一门俊杰,竟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冯太后缓慢摇了摇头:“这梦过于离奇,我难以采信。”
“只是...”
冯润不禁皱眉想驳。
“只是以你的资质,却还编不出这样通圆的故事。”
冯润听出冯太后话语中的半分相信,登时心神大振:“姑母,我倒真盼着这只是个梦啊!”
“我一闭上眼,这些场景便要钻进我的脑袋里,在我眼前一遍遍重演。”她喉头一哽,委屈催着行行清泪划过双颊,“姑母,在您面前我不敢说谎,这包药是我带进宫的,您要打要罚,侄女绝无二话。”
“但侄女不悔此事,再来一次,侄女仍要这样做。”
“孽障!”冯太后气得伸手向冯润肩膀捶打:“你做这样的事,将亲朋家族置于何地?可曾想过我,想过你的双亲!”
冯润抿住嘴唇,憋得双目通红:“报不完的亲恩故旧,侄女来世变作奴婢、变作猪狗也一定报偿。”
“何至于此啊...”冯太后见她面色倔强,只觉得头疼极了:“你这牛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冤孽,难道我与你父兄是怕被你连累?你怎么也不动脑袋想想!”
“宏儿将你的内侍官打死,你焉知他不是得到了对你不利的口供,抑或是迁怒于你?他看在咱们家的面子上,现在不与你计较,可心里存着一根刺,待以后我和你父亲都作古了,你在宫里如何自处?”
冯润急道:“陛下什么都问不出来,双蒙不会说的!”
在冯太后严厉的打量中,冯润缓缓低下头,嗫嚅道:“他的亲人都在冯家,他知道轻重。”
冯太后气得胸膛起伏,“你这母亲,从不教你些好的,杀人越货的事倒是给你办得痛快!”
“说,你们娘俩儿还有没有别的事瞒我!”
冯润脖子一缩,“没有了姑母,没有了。”
冯太后瞥见一旁的冯沺,也是一副霜打白菜的瑟缩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叫你们姐妹俩管宫务,却管出这么多事端来!今晚就将印信鉴引全都拿到我这来。你们两个即刻回宫禁闭,没有召见不许出来!”
冯沺撅起嘴,“姑母,我什么也没做,怎么也要受罚?”
“你还敢说!”冯太后眸光杀至,瞪得冯沺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拿到了你姐姐要紧的把柄,不说毁掉,不说收好,竟敢大咧咧地拿到我这里来,就因为见不得你姐姐得宠!你以为我会称赞你吗?你长没长脑子!”
“你们是一家子,是姐妹!姐妹!便是她杀人你也要帮忙毁证,怎么能蠢得踢你姐姐下水,我往日说荣辱一体,你全当饭吃进去了不成?”
冯沺有心想驳,难道向姑母告密也不对吗?
可在冯太后如刀的目光中,到底不敢说一个字,回首去看冯润,却见冯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挨骂,脸上依稀还有笑意。
冯沺气闷地紧,没忍住,朝冯润吼道:“看什么,都怪你!”
冯润不假思索回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你!”冯沺气得脸颊一鼓一鼓,“姑母,你看她!”
“你们这两个天魔星,真是看了我就心烦。”冯太后不耐地挥手道:“快滚快滚,别在我眼前打转。”
冯润冯沺不敢再留,齐齐起身离去。
冯太后见她二人要出门了还要互相推挤抢个先,更是气得直揉额角。
伺候冯太后的女官从偏殿进来,接过冯太后手上的动作,为她揉按穴位。
冯太后舒服地喟叹,“锦娘,你说这两个孩子可让我怎么是好?”
傅锦娘陪伴冯太后已有三十余年,冯家的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闻言便不自觉地偏袒:“我看这两个孩子哪都好,再说,您也说了她们还是孩子,孩子嘛慢慢教,早晚有懂事的一天。”
冯太后轻声道:“你没听到润儿的话吗?太和十四年我走了,她们若还是不成器怎么办?”
“梦里的事怎能当真,我看您也是着相了。”傅锦娘将按摩的地方换到了冯太后的肩膀,“再说,陛下重情至孝,便是二娘四娘永远一团孩子气又如何,有陛下在,谁也别想越过她们两个去。”
冯太后拍了拍锦娘的手:“我就喜欢你老实,不像别人净跟我兜圈子哄我。”
“宏儿是我一手养大,自小便跟冯家的孩子一起长大,尤其与大郎感情甚笃,这是一重报障;二则,冯家每一个人都跟他利益一致,他需要外戚领导汉臣对抗鲜卑那些老东西们,冯家也需要帝王的信任才能长久。虽然人心易变,可到底脱不开一个情字,一个利字,我相信宏儿不会辜负我的期待的。”
“可是打铁终须自身硬,冯家女定做皇后又如何,倘若只有帝王之爱,自己立不住,恐怕也会留下隐患,毕竟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啊。”
锦娘见她愁眉紧锁,似是牵动旧事,忙安慰道:“娘娘,您吃过坏人的亏,便将经验、道理细细与二娘四娘分说就是,她们不笨,不会还落入陷阱的。”
冯太后惨然一笑:“虚伪假面万千相,我如何说尽呢?终究是要靠她们自己摔跟头,疼哭了,才能领悟个中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