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深深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无碍,二娘不必忧心。”
冯润放心地点点头,好似才想起什么一样,问道:“那是出了什么事?可是七王病情反复?”
冯太后沉声道:“七王落水了。”
“什么?”冯润大惊,“可是侍从怠慢?养病之人怎会落水?”
“侍从偷懒,七王落水时竟无一人在身边!”冯太后恨恨地拍向桌面,又用眼尾扫了一眼冯沺,才道:“你妹妹初掌宫务,竟将各处侍从减了一半,害得七王落水好久才有人来援救。”
说到这儿,冯太后更是生气,“沺儿!我早跟你说过,若是宫务有不懂之处,最好去问问你姐姐,不要自作主张!你...你真是!”
冯沺脸色一白,忙跪下,“姑母,我,我也只是想着连日奔波,宫人们也辛苦,现下安定了下来,便让她们轮值休息,这也是有旧例的啊。”
“住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旧例是有轮值,可轮值不过是缓减上值时间,哪有让一半人都去歇息道理!你还说你不是市恩!”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可谓不重,冯沺早已羞地哭了起来。
冯润忙跪在冯沺旁边一起请罪:“姑母息怒。沺儿还小,下回她定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得冯润求情,可让冯沺觉得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羞愤地将冯润往旁边一推,大哭道:“不要你假好心!你要把你做的事都告诉姑母和陛下。”
冯润心中一惊,只呆呆地看向冯沺,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可旁人却觉得她被冯沺伤透了心,心中怜惜更盛。
冯太后让侍女将冯润扶起,才道:“我常嘱咐你们姐妹二人要休戚与共,你们竟全然将我的话当耳旁风!”
可再恼怒这不成器的侄女也不能不给她留点面子,冯太后只得将气撒向别处:“伺候七王的人怎么还没找回来?行宫中就这么大,人还能跑丢了不成?”
冯太后发怒自然是有效的。
话一落便有两个从人奔出去,没一会儿便迎了几个人回来。
其中一个是七王贴身的老宦官,已是伺候了七王许多年,上次坠马时,他亦受了杖责,此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另外两个是从拓跋宏殿中拨去伺候的七王的,故而此时一见到拓跋宏便跪下求饶:“陛下恕罪。”
拓跋宏心中亦是恼恨,都已经派了自己宫中的人去守卫七王了,可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惨事。
他自诩聪慧,却偏有这样令人挫败的事发生,真令他更愿意相信,七王的遭遇定是人为。
黄内官一看拓跋宏脸色,便心道不好,大声喝问二人:“叫你们二人照顾七王,竟让七王遭此大难。你们怎么伺候的!还不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一说来!”
两个小黄门已是吓破了胆,路上得知七王落水的消息便已觉魂飞魄散,此时只恨不得把自己所知悉数告知,以求能得到一个宽大处理。
“七王这几日都吵着疼、痒,奴便听从陛下的吩咐取来一些玩具来哄七王。可七王仍是兴趣寥寥。午食后更是说躺着无聊,想要出去玩,奴二人便极力劝阻。随后二王来了,七王很高兴,便坐起来与二王相谈甚欢。”
“接下来的事,就让臣弟来说吧。”一道粗犷的男声响起。
拓跋禧快步上前,与冯太后和拓跋宏见过礼后,才道:“我见七弟实在憋闷,便想带他出去玩。景园有水榭,亭台,雅静非常,臣弟便让人抬着七弟去了景园。没一会儿七弟便嫌无聊,又嫌嘴里没滋味,我便遣人,一去膳房拿些酒菜,二去我房中找些玩具。”
跪在地上的两个小黄门听到二王如实相告,心中安稳许多,哭着道:“是这样。”
“奴去取酒菜。”
“奴跟着二王的侍从回去取玩具。”
拓跋禧又道:“可七弟一时也不想停,非要攀那假山。臣弟拗不过,便想着小心些抱着他就行了。可上了假山...”
话到此处,众人正急欲听闻后续,拓跋禧却停了下来,“扑通”一声狠狠跪在地上。
他的声音也跟着沉痛起来,头低垂着,十分懊悔的样子:“上了假山,七弟便闹着要自己下来玩一会,我劝了许久,七弟都不改主意,我想着他小小年纪遭此横祸确实可怜,便是纵容了也无妨。将他放在地上坐好后,我便嘱咐他不要乱动,我去取软垫回来,可我刚下去,便听到‘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我心里害怕,忙奔下去看。谁料,竟真的是七弟!”
“七弟落水了!都是我的疏忽!”拓跋禧眼中已泪光闪闪,“我不会水,便大声呼救。可喊了一会儿竟没一个人来,随后我便折了柳枝递过去,想叫七弟抓住。可七弟扑腾了几次都没抓住,还离我越来越远,我只得扶着湖石,跳入水中,让他靠近一点,可不管怎样,总是差一点。许是有人听见了我的呼救,终于有侍从赶来,我便叫人快去救七弟。七弟上岸,我便抱着他跑回来。”
话毕他终于抬起头,又膝行两步哭道:“本是要一直守着七弟的,是徐御师劝臣,一直着湿衣恐会风寒,所以臣才回去更衣的。”
“都是我害了七弟。求祖母、皇兄赐罪。”
话毕他便叩首不起,众人见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呜呜呜悲切的哭泣。
片刻后冯太后道:“将二王扶起来罢。”
拓跋禧被搀扶到椅子上,却仍不时擦拭眼泪,众人静默,空气里只余他不时吸鼻涕擦鼻涕的声音。
拓跋宏皱眉,又问询了拓跋详身边伺候的,和救起拓跋详的宫人。
所得信息也与拓跋禧所言吻合。
他皱眉,心中颇为憋闷,在往冯氏姑侄看去,也只能看见她们不加掩饰的悲伤。
想要怪罪拓跋禧,可手心手背都是亲弟弟。
但若是不怪罪,谁来偿还拓跋详受的罪呢?
暂时想不通便不再强求,他转头往内室走去。
拓跋详小小的身体仍躺在床上,面容惨白,昏迷不醒。
徐謇忙前忙后,药炉银针调动不休,皱着的眉头没有一点松动。
拓跋宏心内悲恸极了,想到前世与拓跋详兄弟相和,今世却只能眼见这可爱的小弟弟生死未卜,心一痛,便坠下泪来。
冯太后也带着冯润、冯沺走了过来,看到拓跋详的惨状,她的泪也如珍珠般洒落。
“皇子皇孙遭此大劫,莫不是祖宗有训?叫钦天监和卜师立刻过来!”
冯润也赶紧挤出两滴眼泪,借着手帕掩面的功夫,忙仔细看了两眼。
再回头看到拓跋禧时,心中便全剩嘲讽:不愧是畜生,为了姘头,对自己的亲弟弟也能下得去手!
拓跋禧被她一眼看得愤怒又狼狈,只恨恨扭过头去,不肯看她。
冯润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而是觑着徐謇拔针时,问道:“七王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