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大了,淅沥沥地沿着长长的阶梯流淌,前庭,水洼被一双双短靴踩得破碎,急促的枪响混杂着嘶吼和尖叫,此起彼伏。
“怎么这么多丧尸!该死的,我这边快防不住了!”
“上帝啊,这是什么怪物,它们跳进来了!!!”
士兵惊恐地看着远处跳过十米围墙的进来怪物,类猿猴的躯体弹跳力惊人,鳄头蜥尾,锋利犬牙外翻,空旷平坦的前庭无疑是最适合它们屠宰场。
“请求支援,重复,请求……啊啊啊!”
话音未落,最先扑来的怪物已经将哨兵拦腰咬断,霎时间鲜血四溅,圣母雕像蒙上血色面纱。
通讯器的另一端,最后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金碧辉煌的画廊里,身着白金色作战服的异能者们面色阴沉,为首之人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
“见鬼,别管卡修斯了,先去前庭!”
一行人快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水晶灯微微闪烁,嵌着耶稣像的壁龛猛地传出一声闷响,墙根缓缓渗出黏稠的猩红。
下一刻,壁龛内外翻转,另一面耶稣像沐浴在淋漓鲜血中,还冒着蒸腾热气。
肌肉虬结的高大男性拽着个血糊糊的瘫软身躯从黑洞洞的暗门中走出,隶属德文雷哈特家族高级异能者的标志性白金制服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拽出长长的尾迹。
甫一松开,异能者便撑着唯一还能活动的胳膊拼命地往前爬,惊恐的模样活像是撞见了恶鬼。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死……”
十分钟前,这个恶魔从连通外界的底层暗门一路杀上来,所过之处腥风血雨,宛若炼狱降临,错综复杂的密道如同他猫捉老鼠的游乐场,逢人就问“她在哪”,答不上就是死,甚至封锁了所有出入口,连个蚊子都逃不出去。
被可怜男人认定为“恶魔”的雇佣兵黑衣黑裤,银白发丝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握着军刀的机械左臂浮着一层金属光泽,压低的眉眼透着股狂妄的邪佞。
“老子赶时间,耐心有限,最后一次,她在哪?”
“公爵不久前把她带走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求求你,少爷……”
“少爷?嘁,老子可承受不起。”
他一脚碾碎守卫痉挛的咽喉,收割了这可怜虫最后一口气。
一声微不可查嗡鸣响起,男人蓦然抬眼,精准锁定转动的监控探头,咧开一个嗜血的笑。
“想我了吗,父亲?”
半晌,走廊尽头那扇雕着德文雷哈特家徽的白橡木门朝着两边打开,露出螺旋朝上的木质阶梯,像是无声的邀请。
伫立在庄园最高处的钟塔是中世纪的遗产,历经多战火的文物,庄园主宅与钟塔相连接,设有收藏室、图书馆和办公场所,登顶钟塔后视野极为宽广,环抱着罗伊庄园的Y河在脚下静静流淌。
几百年来庄园经历了多次维修翻新,顶部的钟塔依然维持着精妙绝伦的纯木质结构。
雨越下越大了,湿重的冷气仿佛灌透了整个庄园,浸进了骨子里。
“铛,铛,铛……”
沉闷钟声在塔中回荡,不多不少,正好七下。
齿轮运转,钟摆滴答,德文雷哈特公爵臃肿的身躯陷在象牙白藤椅里,十八个高阶异能者护在他身侧,这看似简单的配置,放在末日以前足以摧毁一个国家,在异能者与丧尸横行的世道足以令人忌惮。
即便拥有如此强悍的实力,众人依旧严阵以待,无人敢掉以轻心。
只除了角落里蜷缩着的某只。
被富得流油的先进科技养得娇气,女孩细皮嫩肉的小身板在经历了三天的暗牢监禁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许多,病蔫蔫地垂着头,裸露的胳膊全是大大小小的淤青。
小姑娘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其中一根缠绕在她脖子上,另一端正握在德文雷哈特公爵手中。
粗麻绳绑缚着的地方又疼又痒,此刻她却是顾不上了,因为旁边这个胖公爵正盘算着把她从这百米高的钟塔顶层扔下去。
所有人都盯着楼梯的方向,丝毫没有注意到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正吭哧吭哧地磨套在脖上的麻绳。
出于轻视,满屋子异能者竟没有一人发现小姑娘在挣扎的时候顺走了暗牢地面的小石头,更不可能想到这个小怂包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作案。
正所谓灯下黑,加上动静基本掩在雨声里,这才给了她机会,磨了这么久一直无人察觉。
倏忽电光一闪,将阁楼映得亮如白昼。
“警戒!”
众异能者蓄势待发,近乎窒息的焦灼在雷声炸响之刻来到顶峰,他们屏息凝神地等了几分钟,无事发生。
自己吓自己~
渺渺抖着肩,憋笑憋得很辛苦。
一群人刚松了口气,下一瞬,摇晃的钟摆猛地颤动起来,只听噗嗤一声闷响,站在最右侧的倒霉鬼被突如其来的冰锥穿透了胸膛,他踉跄地后退,撞断橡木栏杆坠入茫茫雨幕中。
“见鬼的,他来了!”
作为队长的雷系异能者最先反应过来,掌心凝聚出闪烁的雷光球,果不其然窥见了某道鬼魅般的黑影,此刻那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德文雷哈特公爵。
后者丝毫不显慌乱,手上甫一用力,小姑娘就被他拽到身前抵挡。
伴随着一声娇弱的痛呼,那黑影在半空中翻滚落地,靴底在木地板上划开刺耳声响,他一言不发,却煞气逼人。
公爵摇摇头,叹息:“卡修斯,我的好儿子,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是学不会好好说话呢?”
“老子从不和死人废话。”
“哦,是吗?”
他冷笑一声,肥硕手臂青筋暴起,麻绳深深勒紧小姑娘娇嫩的脖颈,小脸因缺氧而涨红。
“——也包括这个?”
“别碰她!”
向来随心所欲的雇佣兵此刻却像只被扼住了脖颈的雪豹,目眦欲裂,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这就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么,离家出走之后,你的礼仪都喂了狗吗!”
黏稠恶意张牙舞爪地吞没了这方狭窄空间,膝盖重重地砸落在地,震起细微的尘埃,银白发丝黯淡垂落,遮住了桀骜的眉眼,似乎连那不可一世傲骨都一并抹去了。
“我衷心地请求您,别伤害她……父亲。”
最后一个词像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翻涌着血腥气,公爵满意地松了手,欣赏着卡修斯这幅屈辱姿态,油腻脸上挂着得意的狞笑。
要知道,就算当初卡修斯还在罗伊庄园的时候,对未曾他这个父亲如此尊敬过,他有意栽培卡修斯为家族服务,没成想这狼子野心的家伙竟然在十六岁那年意图谋权篡位!他自是将卡修斯从家族除名,关押在暗牢以示惩戒,本意是让他好好反思,结果这逆子不领情,逃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瞧瞧你,何必呢,早点摆出这幅态度,这小丫头就不用受苦了。”
小姑娘跌落在他脚边,剧烈咳嗽,大口地喘着气,趁着无人在意她,手上继续吭哧吭哧干个不停。
她要默默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维克,你的亲弟弟,我可怜的小儿子,”公爵取出外套内袋里贴身存放的一枚雄狮胸针——小儿子维克的遗物,怀念而珍惜地摩挲着,声音突然柔和起来,露出回想往事的惋惜:
“他是个慷慨仁慈的绅士,值得所有人尊敬,他甚至不计前嫌好心接你回家……你是怎么对他的?”
话音一转,他倏然暴起,胸针狠狠地砸在卡修斯的眉骨,血痕从眉心延伸到眼尾,猩红液滴顺着羽睫滴落。
“你杀了他,你杀了你的亲弟弟!”
收到公爵的眼神,雷系异能者一连十几个雷光球下去,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气息,灼热气浪铺散开来。
换做寻常异能者,在这雷击后渣都不剩了,可电光过后,雇佣兵依旧笔直地跪在原地,即便衣物早就在雷光中碳化,碎屑随着颤抖和喘息扑簌簌地落。
雷系异能者有信心,就算卡修斯是铁打的,在他最强技能的招呼下也得收走半条命。
公爵取出手帕掩住鼻子,嫌恶地挥散焦烟,居高临下道:
“卡修斯,我将以迫害家族继承人的罪名对你做出裁决,可有异议?”
男人一动不动,嗓子哑得可怕:“我认……”
“——他没有罪!”
一道娇喝突兀地刺破这不公的审判场,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小姑娘如振翅欲飞的小鸟般扑向卡修斯,快得连离她最近的德文雷哈特公爵都没反应过来。
伸出的手掌堪堪擦过灰扑扑的衣角,公爵心头一惊,瞳孔剧烈收缩。
而被审判的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小鸟,像是接住了他的全世界。
下一刻,雨声骤停,湿漉漉的空气都在这瞬间凝结,无数针尖粗细的冰晶铺天盖地砸向德文雷哈特公爵。
“一级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