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从噩梦中缓回心神的姜明月掀开被子,忘了穿鞋,光脚丫踩在地上跑去开门,门未大开,便率先瞧见一张哭花满面薄妆的脸,随那张泪迹纵横的脸一同扑向姜明月的,还有那把夹杂着浓浓哭腔的嗓音,“姑娘……我知陛下对姑娘情谊非凡,大监顾忌着陛下对姑娘的情谊,必肯听姑娘言一言,求姑娘帮帮我……帮我同大监告个假,求一个出宫的机会……”
“千香,”姜明月一把扶住门外哭的身形摇摇欲坠的婢女,“你别哭,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姑娘,是阿嬷……”婢女强忍住哽咽之音,“昨儿与我相熟的寺人出宫采买,我托他将近来积攒的月银带给宫外的阿嬷,寺人入夜归宫后忙着归置采买的物件,直到今儿晨起才告诉我,他昨儿个到我家后遍寻不到阿嬷,同邻里一打听才知道,阿嬷外出买衣料子的路上不慎踩空,从青石板台阶上摔下去,摔折一条腿,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去了济世堂……”
闻及是千香那个会低声下气求人往宫里带酒叟饼的阿嬷出了事,姜明月松开托在千香臂下的手,一面回身披衣及履,一面出声安抚,“你别着急,这个时辰,万福大监应在茶室里调配一会子朝会时御前要用的茶,我陪你去大监跟前儿告假讨两张出宫用的牌子?”
“两张出宫用的牌子?”
说话间,姜明月已收拾停当,她拉着千香就往茶室所在的方向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宫,我随你一道儿去济世堂,假使有个什么琐事,也好及时搭把手。”
“姑娘……”
小婢女跟在她身后步履不停,巴掌大的脸上除了泪痕和慌张,再容不下旁的,但那把殷殷唤“姑娘”的嗓音里,全是有口难言的感激。
两个身娇体弱的女孩儿,穿过廊跨过阶,一路或大步走或小步跑的匆匆赶至茶室,好在万福大监确在茶室里。
大监是个很会设身处地推己及人的人,她们不过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大监便立即批了她们假发了她们牌,甚至周到的安排好了出宫的马车。
坐上马车直奔济世堂途中,车轱辘碾过长街青石板不停发出“吱呀吱呀”声,可这声儿没一次盖的过小婢女千香胸膛里那颗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剧烈跳动的灵台发出的声儿。
从前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走出宫来,柳绿花红打眼而过,只觉时间快的骇人,而京都城的长街也短的惊人,今日揣着忧虑走出来,时间又变得很慢很慢,而长街也变得很长很长,车轱辘转了又转,老半天转不到济世堂门口。
心焦如焚,打起轿橼坠着的帷幕帘望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望不见悬挂着济世堂的牌匾,千香泄气般的放下帷幕帘,低声喃喃,“马儿的蹄步,迈的且小了些。”
姜明月抬手宽慰般的拍了拍小婢女微屈的膝盖,“不是马儿蹄步小,是你心焦急。”
小婢女千香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漂浮在半空中的焦灼和慌张强压下去,只是几番尝试也未果。
就这么艰难的延挨着,不知挨了多久,才终于听见前室马夫低低的提醒声,“济世堂到了。”
闻言,小婢女等不及马夫支好脚蹬,猛的一跃直接跳到了青石板上,稳住身形,她迈开脚一气儿跑进了济世堂内。
姜明月循着小婢女脚踪追上去的时候,小婢女已寻到了坐卧在济世堂窗榻间的、自己的阿嬷。
心心念念的亲人就在眼前,小婢女一壁掉着泪珠子,一壁掀开衾被察看阿嬷受伤的腿。
已被岁月催白三千青丝的老妇人,局促的坐卧于此生从不曾感受过的柔软锦榻上,快要干涸的瞳仁里骤然闯进一抹熟悉的影子,她起初没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是心爱的孙女出宫来看自己了,高兴的忙拉住孙女掀锦被的手,颤着声弦儿不停说:“无碍……无碍,这点小伤无碍的……”
“无碍?”小婢女红着眼反问,“一条腿都折了阿嬷还说无碍?阿嬷这个年纪,一点小磕小碰都可能是天大的祸事,更何况……更何况……”
她似说不下去,缓了缓情绪,调转话头,“我不止一次的托人向阿嬷带话,央您不要外出不要外出,倘或有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便教邻家婶子替咱跑个腿,我每次带钱出宫,都会分一份放婶子那儿,为的就是您少跑些腿少遇些险事,可是阿嬷您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深知自个儿给孙女添了麻烦,老妇人显得有些无措,她拉着孙女的手几番张嘴,才终于发出蚊蝇般微弱的声,“我……我年岁大了,不知还能不能活到孙女儿放出宫来与郎君喜结连理的那一天,所以我就想着……想着亲自去挑几匹做喜服的布,趁尚还有余力,把孙女的喜服做的妥妥当当,好日子临头,纵使我黄土埋身,也不必忧心我的孙女做不成漂亮的新娘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年迈的阿嬷一颗拳拳之心,想的全是心爱孙女的以后,至此,再多埋冤再多质问,统统都偃旗息鼓,唯二肆意高涨的,是心疼,是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