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确是多此一举。
十分注意力七分留给了手中月牙形玉坠子的姜明月,听进耳朵里的只有那句建兴十八年,一步生一步死。
是她自私,害他艰难。
内疚自灵台滋生,一点一点变得汹涌,在快要被这股子逐渐铺天盖地的愧意淹没吞噬之前,她收起玉坠,终于将心神完完整整的分给了眼跟前儿的少年人。
“小乞儿,到底是我对……”
姜明月的话只说出来一半,另外一半被仓皇抬起的手尽数堵回了舌根深处。
“姐姐,”少帝的声音连同少帝掌心温度一起被感官捕捉,掌心微凉,而声音似裹挟着恳求的意味,“从前无力更改,但往后不许姐姐再对我说一句抱歉的话。”
“可是小乞儿,”姜明月的唇抵着对方掌心肌肤,发出的声儿不由模糊了几分,但好在尚还能听得清楚说的是什么,“人生在世,总会做错事,万一我有对你不住的时候,连句抱歉也不说,多没礼貌呐。”
许是那句多没礼貌脱口而出的一刻姐姐长睫下的眼神实在真诚的过头,少帝忽而弯眉眯眼,便是这一弯眉一眯眼,驱散了好些因艳羡嫉妒和失望而起的阴霾。
拿开轻轻挡在姐姐唇峰前的手,那只即便已经拿开却好像还残留着姐姐呼出的清浅气息的手,不受控制的去探姐姐垂在身侧的小拇指,勾住那一刹,年轻帝王满足的像是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甜蜜饯,“姐姐无论做任何事,在我这儿都不会有错,只一样……”
思及那一样,少帝的手顺着对方小拇指贪婪的摸索上去,直将对方摩挲过月牙形玉坠子的指尖完完全全握进掌心,握的很牢了,才一字一句似命令似央恳般的继续说:“姐姐不许再像以前一样舍弃我了。”
少年人的劲儿那样大,分明没用几分力气,却捏的人骨头都开始疼了,姜明月强忍着指尖不适,迎上那双麋鹿一样好看的眼睛,郑重其事应“好”。
脆生生的女音响在狭小的配房,已坐拥天下的昔年乞儿明明是一副笑模样,可那双眸子却须臾变得猩红。
建兴十八年,边疆破庙里,先帝的御林卫闯进来,姐姐抬起满是寒殇的手指向了观音像下的他。
被抛弃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从边疆通往京都的关道上,他咬碎了牙齿也无法将委屈尽数吞咽,凄凄夜色中,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十一岁的他一面想着姐姐,一面很小声很小声的……
呜咽。
被京都群狼环伺的间隙,也曾埋怨过姐姐心狠,只是他不争气,教姐姐舍弃了却还是在站稳脚跟后,忍不住的想接边疆饥一顿饱一顿的姐姐来皇城根下享一享福。
他想对姐姐好的心意满满当当,但他的姐姐还是毫无意外的,没领情。
“最后一次了……”
徒然闻及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姜明月一时未转圜过来,本能呢喃出口,“什么?”
大约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劲儿使得太大了,少帝松开掌心,拇指指腹轻揉着被自个儿捏出青白色的、观音像下不带丝毫犹豫指向他的手,轻言细语答,“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姐姐,倘或姐姐再舍下我一次,我一定会……”
“一定会如何?”
“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去恨姐姐。”
恨之一字份量实在足的很,以至于姜明月这一夜做梦,梦见的全都是小乞儿拿着长剑在她身后追着砍的恐怖画面。
“啪啪,啪啪啪……”
长剑剑尖距离她后背仅指甲盖那么宽的距离时,配房门响起一阵慌乱无节奏的敲击声,她自梦中惊醒,敲击声未止,且间或伴随着千香无助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