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没有再驱赶它。到了不孤山的山门前,谢尘钰推开弟子堂,站在门槛上回头看。
黑犬蹲在石阶下方。
谢尘钰朝它招了招手,黑犬小跑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毛脏兮兮的,但掌心传回的温度是热的。
他拐去了灶房做饭。水刚烧开,门外一阵响动,这只黑犬不知从哪儿叼来一只死老鼠,摇着尾巴甩到他脚边,仰头看他,一脸邀功。
谢尘钰低头看了看老鼠:“......我不要。”
黑犬似乎听懂了,耳朵耷下去,又把老鼠往前拱了拱。
“我不吃这个。”
黑犬叼起老鼠走出了灶房。
谢尘钰以为它放弃了,没过一会儿黑犬再次回来,只是嘴里换成了一根啃得精光的鸡骨头。也不知道它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
黑犬把骨头放在他的脚边,拿鼻子推了推,坐好,欢快地摇着尾巴。
谢尘钰看着它,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蹲下去,把那根骨头捡起来搁在灶台上,拍了拍狗的头。
“谢谢你,你的心意我领了。”
狗歪着头看他,忽然往前一扑,爪子搭在他膝盖,在他手背上舔了一口。
谢尘钰被它扑得往后一仰,伸手撑住地,低头看着这条脏兮兮的狗。
“混蛋。”谢尘钰笑得更大声,笑了几声后,却又意兴阑珊地想起某个人,他于是不笑了,只带了落寞地拍了一下狗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
黑犬当然不答他。
谢尘钰想了想,弯起嘴角:“你就叫混蛋二世吧。”然后自言自语,"实在是这世上有人比你更混蛋,拔得了头筹,他当混蛋一世,你做二世。"
他叹了口气,怅然地望着满庭落的梨花。
书上曰:“是岁秋深,田畴荒芜,老农伏地泣,言亩收不敷税。余立道旁,闻其哭,不忍视。后闻此村豪强横行,民有菜色,而官府不问。余叹曰:‘此世道也,强者鱼肉,弱者草芥,自古如此。’所谓易其帜,不易其民,改其号,不改其苦。”
承庆三年,谢尘钰又回到广陵城的码头,扛了半年货。
和他同班的有两个人。一个磨洋工,扛一趟歇三趟,嘴还碎,常常冲谢尘钰嚷道:“你还年轻,就多干点。”
另一个人喜欢把难扛的活全推过来,轻的自己捡走,次次如此,最开始还隐晦地遮掩几分,到了后面也懒得隐藏。
有一回船到了三百袋粮,那个人往旁边一蹲就开始磕瓜子。
谢尘钰扛了一下午,最后一袋扛完的时候,胳膊被袋子里的铁丝拉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把袋子放下,拿布条缠了一下,走到那人面前。
那个人嘴一歪,眼睛一睨,反倒恶人先告状,大声嚷嚷:“你要做什么?我是你们这队头儿。”
谢尘钰看着他,平静地一拳头揍了上去。
“你个小瘪三。”那人一拳被揍掉几颗牙,整个人飞出去,直到撞在货箱才停下,连骂人的声音因血水的吞咽也含糊不清。
“你有种试一试?”谢尘钰无喜也无怒,那双眼睛沉寂地看着他,然后唤出了他好多年再没有摸过的金乌剑。
他拎着剑,问这人:“你想试试吗?”
“他会仙术。”码头上有人惊讶地小声议论。
这人却滚起来,奄奄一息地赔礼道歉,哭着大嚷:“不知是仙君大人,得罪了。我搬,都给我搬。”再不敢欺压谢尘钰,以后见了他反倒跟对大老爷一样恭恭敬敬,转头去欺压比自己更弱小的那些人去了。
谢尘钰依旧待在码头。
有人扛不动了他搭把手,有人吵架了他过去说两句,三句话就能把两边按住。
工头看出他能压场子,慢慢把排班的活交给他。
有时各地出了残存的鬼魔,他也寻迹而去。但他的修为顶多能唬住这些凡人,实际还是个破碎的烂瓶子,兜不住多少灵气,只能一点点修补。总是被鬼魔打得满身伤,但谢尘钰就像自虐一般,不依不饶地追杀。那些欺压他的工头,恐怕从没见过谢尘钰这副浴血的模样,若见着了要吓破胆。
回不孤山的路上,谢尘钰经过集市。
卖栗子的锅前围了一圈人,热气混着甜香。茶棚底下有人打盹,桌上搁着半盏凉茶。两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棒槌声此起彼伏。
谢尘钰穿着旧袍子走过人群,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芸芸众生所求不过寻常。
混蛋二世趴在门槛上,听见脚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过来蹭他的腿。谢尘钰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碎了搁地上。混蛋埋头啃饼,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山里的天暗下去,然后起身点灯,翻开今日要读的书。
伤口发疼,他先解开布条,换了一次药,然后在掌中凝起一豆光。谢尘钰睁眼看着那道光,知道自己的修为又比上个月强了一些。
灯花明灭。
他低头继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