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曰:“余避世以来,遍游山野,以蜀中剑门关最险。其间有一高峰,名曰不孤,昔年以剑道举世。天下君子者,有道必不孤。石栈悬空,云埋其半,驴蹄叩石,得得有声。行数里,闻铃音自崖角出,清而远,与雨声相和。余忽勒驴,侧耳良久。雨益密,山色尽没,惟铃音在雾中,断而复续。余抚驴背,曰:‘行矣。'驴徐步前,铃音渐远,终不可闻。”
天齐十三年的暮春,剑南古道在下小雨,只能见得一人一驴,沿着碧江两岸山岭慢悠悠地走。
谢尘钰从未到过蜀中,却还依稀记得有人曾告诉他:“过了碧江再往前走,就是不孤山了。”
蜀中的山道很不好走,不是几万阶望不见尽头的登山梯,就是一连几十里路的下山坡。他牵着这头半路买下的驴,走了好久,一直从金陵走到峨眉群岭,几经辗转问了好些村民,才寻到了不孤山门。
山门旁边的梨花树已亭亭如盖。
这正是花开的季节啊。
漫山遍野都是雪白的梨花。
谢尘钰想起了季念昭,他怎么能不想他呢?他怎么能够遏止自己疯狂滋长的念想。
谢尘钰穿过了那片梨花林。
他想:季洱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大概就是躺在这根枝干上喝酒的。
师尊的老师玄明子从廊下过来,手里拎着一根捕蝉的竹竿,仰着头喊他下来。
季洱那会儿大抵是不肯的,他一定会翘腿晃脚,酒壶搁在肚子上,笑眯眯地对下面喊:“师父你上来呀”。
玄明子气急败坏地拿竹竿去捅他的脚心,季洱才笑着从树上滚下来,衣袍被枝条刮了一道口子,也不在意,拍拍灰站起来。玄明子骂他“没规矩”,他笑得更厉害,跑去了外门弟子的学舍,蹲在台阶上,同师弟师妹们边闲谈边看梨花。
这都是季洱从前告诉过他的故事。
不孤山却没有他年少时想象中的那样恢弘。
主殿后面是一排弟子房,沿着山势错落着盖了十七八间,屋舍内都被山民造访过,能拿走的东西早就搬走了。
谢尘钰绕去了山顶,金顶的雪水要待到暮春三月才会化开。其他大殿除了神像,大抵不剩下什么,出了金顶往下走一段山路,后山几处院落有阵法护着。至于开启阵法的钥匙,谢尘钰猜想大抵就是师尊临走时留给他的那只绶囊。
他靠着门发了一会儿神,终究没有打开,走过授课堂外,依旧是一些梨花树,其中一棵的树干上勒着一条旧麻绳,剩下个绳结头,是弟子们荡秋千用的。
谢尘钰站在那棵梨树底下。
忽然有点恨自己来得太晚。
他找了处树根坐下来,料想从前季洱也在这棵树下习过武,于是盘腿调动灵府,刺痛蔓延全身,须臾就满头大汗。谢尘钰不依不饶地引动这福地的灵气,想要修补破碎的灵脉。
总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他就这样坐了许久,日落就去弟子房睡,天明就去不孤山的书阁里修习,居然找到了一些门道。
按照他们曾经的约定,谢尘钰在这座空山住了下来。
山里生活总归有些不便,下山买米就得走六十里路。有一日,谢尘钰背着挑米的背篓,路过山下的镇子,集市里围着一帮小孩,嘻嘻哈哈地嚷着。
孩子们围着一条骨瘦如柴的黑犬。黑犬被堵在墙根底下,龇牙咧嘴。有个小孩拿石子砸它,没砸中,旁边另一个孩子立马捡起一根棍子往前捅。
“汪汪汪。“黑狗夹紧尾巴,虚张声势一番后,竟不敢咬人,只是贴着墙根缩成一团。石子落空在脚边,它就不动,等到砸在它身上,它就颤抖一下,耳朵趴得更低。
谢尘钰走到那群小孩后面,沉默地看着他们。
小孩们觉得身后多了一个人,回头看了看,见他一个大人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僵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跑的,孩子们哗的一下全散了。
巷子里只剩下那条孱弱的黑犬。
谢尘钰没有走过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想了想,轻轻地抛在狗面前。
馒头在地上滚了半圈,黑犬抬头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一眼他,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地过来,叼住馒头,缩回墙角小口地啃。
谢尘钰转身走了。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黑犬叼起馒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山道窄,两旁的草长得齐腰深,走着走着裤腿上就沾满了苍耳和碎叶。谢尘钰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发现那条黑犬还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嘴里的半个馒头被咬得变了形,它也舍不得吃。
谢尘钰停下来,无奈地朝它道:“别跟了。”
黑犬也停下来,蹲在路中间,两只耳朵半耷拉着,金黄的眼睛懵懂地盯着他瞧。
谢尘钰从怀里掏了掏,摸出几文铜钱,摊在掌心里给狗看:“我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养自己都难。你就算跟着我,也吃不上几顿饱饭,去镇子上寻一个更好的主人家吧。”
黑犬摇着尾巴,还是没听懂,见谢尘钰回应自己,反而更激动了。
谢尘钰把铜钱收回去,朝山下指了指:“往那边走,别跟着我了。”
黑犬歪了歪脑袋,纹丝不动。
谢尘钰看了它一会儿,转身继续往上走。他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故意踩出脚步声。走出去一里多地,拐过一个弯,他停下来侧耳听。
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喘气声。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拐过那个弯,看见了那条狗。它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黄眼睛一直看着他。
谢尘钰站在原地,看了它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