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末的时候,他们落脚在陈仓。
季念昭说:“再往下走,就到长安了。”
长安,是北魏天子脚下。
“要最快抵达金陵,我们必须沿渭水河谷向东,借道长安。到了长安后,再出潼关前往洛阳。洛阳那个地方有一条中原大道,可以直奔江淮和金陵。”
七月初七的傍晚,季念昭贿赂城人,要了三份伪造的路引。
长安正值喧阗之时,守城的将士并未严防,三人顺利入了城。
北地近陇,那里迎乞巧的风俗最盛最隆重,有坐巧、迎巧、祭巧、拜巧、娱巧、卜巧、送巧七道流程,会持续好几日。
今日,长安每家户的院落间都设了供桌,桌上供奉茶、酒、水果、五子等祭品。
从前过乞巧节,沈娇沐浴焚香后会跟着娘亲和几个姨娘们一道,围坐供桌上对着织女许愿。
求的多半是能许到英俊的郎君。
知道自己会成为太子妃后,沈娇求的人便只剩下谢尘钰一个。
她家里没有同龄的姊妹,那些女儿多的士人家,姊妹几个会结伴在月光下用五彩丝线穿针,谁先穿完七根针,谁就得巧。
睡前娘亲会拿给她一只盒子和仆人捉来的蜘蛛,她把蜘蛛放入盒子里,次日起床时看,盒里蜘蛛网密则巧多,网疏则巧少。
长安城内。
楼船箫鼓,声光相乱。
只可惜在皇城,三人不敢上街,只打算借宿一晚,明早赶在天明就离城赶路。
良夜,都会无处不灯火辉煌,他们宿的旅店老板娘是个退休出宫的老宫女,正和客人们说起每年七月七北魏宫廷内的盛景,帝王和宫妃们玩的兰夜斗巧。
老宫女说北魏的宫娥彩女一向很多,到了先皇有浩浩汤汤几千人,有些人从十几岁入宫,直到成了黄花菜般的老妪,也没能见到帝王一面。
新皇上位后遣散了众妃嫔,又从长安贵女里纳了一批新人。
现下宫里最得宠的是徐贵妃,未出阁前头上就有徐家好几个兄长好生呵护着,嫁得帝王后夫妻二人一霎时恩爱无双。
乞巧节时,徐贵妃会让下人带来些仙门的奇珍异宝,由新皇随手搁在宫中角落,差遣宫中摸黑寻找。这便是兰夜斗巧了。
谢尘钰听着,嗤笑一声:“江拂西真无聊。”
金银殿从前也貌美女侍众多,但都是江湖门派、大小仙门来的,并不如宫妃们莺软。南朝宫庭人数稀落,他的父皇母后每年这时候总携手去城里市集微服私访。
他们回了房,为了省钱,季念昭和谢尘钰一间,沈娇一间。
沈娇还不肯走,跟着两人入了房一起讨些茶水点心吃。季念昭推开窗,看着城里璀璨的灯火,赞了一句“真美。”
沈娇突然不服气地道:“北地哪里有南朝繁华?这样的灯火在金陵都不够看。”
“自从长川闹祸事之后,南朝的富庶景象十不存一。仙君想来没见过真正的帝都恢弘气象。”
“哦。”季念昭来了兴趣,“那是怎样的景象?”
沈娇一愣,片刻后才笑起来:“你这么一问我,我竟然不知道要从哪句话和你说起从前的南朝。有太多太多可以说的了。”
“南朝曾经举办过数不胜数的宴会、皇族仪仗、民间盛典。”
“你想听哪个?是从当垆卖酒的桃花娘子开始,还是折柳岸的文人墨客?是英烈豪杰的传奇,还是流传在民间的爱情故事?”
谢尘钰也跟着慨叹,话里未尽的尾音缥缈地漫开。
“那些都是我少年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沈娇择了一件自己家里从前的趣事说起:“南朝各州的豪绅大族每逢秋日都会举办菊花宴,各家大人还会有心差人去攀比哪家的菊花品种最繁多最华贵。我娘曾经就为了一次菊花宴,遣人从别地费了好大心力运来几盆剪桃红。”
到了赏菊的时节,府内的器物一应焕然一新。褥子换成绣有菊花纹路的丝绸,屏风是宫廷画师细描的金漆工笔菊花,花瓣层叠只看得人头晕目眩,桌子上,灯盏上,炉子内外壁都刻有菊花纹路。
“父亲会专门遣工匠在大院里搭一个棚子,只求延长菊花的花期。掀开帘子就见满目菊花海,矞矞皇皇,如登明堂。有时候府上的花盆不够用了,就用盘子装,盒子装,盆子也堆满菊花,一朵接一朵的葳蕤实在盛不完,从器物里滚落出来。只好让厨房把那些不是最好看的菊花酿成酒,做成菜,于是客人们赏完菊花吃酒,席上满桌酒菜也全是菊花。”
谢尘钰:“北魏有夜禁,长安只有节日才有今夜的景象。但,诗文里说得精妙——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说得就是从前金陵夜夜的场景。”
“在师尊还未下山之前,南朝正是极盛之时。”
金陵每夜上了灯火后,羊肠小径里歪着许多门面装潢精巧的屋舍,名伶花妓粉饰香汤,三两成群徘徊在行人的茶屋酒肆前站关。
然而呵,然而。
尽管南皇那时候金陵城中已经没有宵禁,皇城再辉煌的不夜天终究是要落幕的。
过了三更天,该邀的客人也入了闺房,没揽到客人的妓女们怕被老鸨骂,不肯回楼子里,该唱的小调《西洲曲》《十八摸》也酥酥麻麻地来过了几遍。
灯前月下的人影逐渐稀落,伶仃的几只腿脚被月光拉长,婆婆娑娑,茶博士要关店,催促她们离开。到了这时候,她们却没有理由再赖着不肯走。
于是妓女们熄了提灯,默不作声地如鱼钻回了黑暗的巷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