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是秋焕煮的。
沈娇一见他就气鼓鼓瞪眼,他怕沈娇撵他走,自觉接下些讨巧的活,还从邻里处拼拼凑凑讨了一小袋调料。
秋焕在窑子里宿惯了,和三五狐朋好友厮混在一起,十天半个月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几个人骑驴去哪座山寺打马吃小酒,不知觉中也学会了煮些简单的小食。
几个人简单吃过,都纷纷洗漱准备休憩。
季念昭在稻草堆里盘腿而坐,拍了两下床板。
谢尘钰会意凑过去,一把手仓促抓起自己零碎的长发,露出后颈。
季念昭指尖一点他的后颈,顺着蝴蝶骨一路往下,因为灵气的灌度,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微微发烫。
“唔。”谢尘钰禁不住一声低哼,胡乱擦一把额角渗出的薄汗,脊骨微微发抖。
院子小,一共两间房可以睡人,三个男人挤在一间房,特意留了另外一间给沈娇。
沈娇假意收拾碗碟擦桌,实则三心二意,徘徊着不肯离去,手忙眼乱比划着,余光偷偷瞥向谢尘钰。
恰巧看见季念昭收回手指,谢尘钰拢好衣衫,眸中夹笑地转过身,拽住季念昭的衣领口,一边撒娇一边让他再摸摸自己。
她没入过书院,不知道师生间相处该是何种样子。只知道兄长经常被太学的夫子责罚,见了老师就像鸡见了黄鼠狼,耗子见了猫。
季念昭若有所觉,一只手掀开谢尘钰的脸,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娇已经仓促低下头,暗自捏紧抹布:“我刚收拾完,现在就回屋。”
她转身匆匆离去,只听见季念昭叮嘱了一句“小心蚊虫”,甩上身后的房门,胸口闷得舒不出那口气,才后知后觉,暗笑自己多此一举。
小县城的日子单寡得很,季念昭日常五更天起来,天不亮就一人一剑进了山。剩下他们三个没有武功,秋焕和谢尘钰只好每日和那群农人蹲在一起接活。
沈娇安心窝在院子里刺绣,夜里看不清线头,托谢尘钰带回来几支蜡烛,掌了灯后又打开丹青匣子画一些沿路所见山水。
世族的小姐们也兴文墨,并不流出自家人手中。金陵时流宫廷工匠那种精巧的工笔细描,画中有芙蓉的华贵,女儿的娇憨。
沈娇并不学那一幕画派,她喜绘写意,一点墨就是红日,几笔飞白就是群峦,云海群峰寥寥风骨造就。
再落款几句道人的词文,如她料想,很受文人雅士追捧。
谢尘钰收了工回来也帮着她画,他的八艺也很精,跟得是最好的御师。
她给绣楼送了几次画,绣楼老板还是不肯松口画铺的名字,倒是叮嘱她下次送绣品来可以多带几幅水墨画。又问她愿不愿意卖出自己刺绣的式样和针法。
沈娇怕惹来北魏的眼线,拒绝了。
过了一旬,季念昭归来时,让大家把身上的铜板都掏出来。
他聚在一堆,一块一块地点,细细数了几番,才松口气:“我们休整一下,明日便上路吧。”
沈娇问:“还是原来那个地方吗?”
季念昭点头,他瞥一眼身边的人:“我们回金陵。”
“路费怎么办?”谢尘钰也跟着点了一遍铜板,只是说,“这点钱还不够走到金陵。”
季念昭语气更轻快一些:“我们可以边走边挣。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沈娇和阮家大娘子是一气的,这些时日,总咬牙切齿地恶狠狠喊秋焕“姐夫”。
秋焕怕触她霉头,已经习惯老实做事,很少开口。
他这会儿也没接话。
只是掏出自己手中的积攒细数,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掏出一纸楔子,按在桌案。
“你们回金陵会借道京口。我在京口置办得有店,如今应该还在。”
“我如今不会再回去了,你们把这张楔纸给店铺掌柜,让他拿点银票给你们。”
“你打算北上?”沈娇问。
秋焕应“是”。秋家迁去了北边,他因为山匪与秋家人失散,打算如约赴北。
“金陵的旧贵都散了。”秋焕说。
沈娇目里暗沉,只默不作声,没有开口骂他。
临走前,季念昭又忍痛花了点钱去找镇上的妇人家买了点胭脂水粉,在三人脸上涂涂抹抹,又在屋子里翻找出几顶务农的破帽子。
他们就这样隐姓埋名,一路南下。
赶路的时日稀疏平常,有钱时脚程不停,无钱时也只好腆着脸去抢零工。
谢尘钰望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竟会麻木地觉得。纵然身处漂泊无依的日子里,这样相互依偎着,心境却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他还惦念着金陵。
只是不愿意再去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