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垂下眼皮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也没看见了。
谢尘钰刚要张口,沈娇扯了扯他的袖摆:“不要出头!”
沈娇:“你身上还有伤,谁也打不过,他们人数多。”
谢尘钰吞口唾沫,喉结耸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小偷握着刀,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沈娇小声说:“他们有刀也只敢偷东西,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们,不会惹上事。”
谢尘钰很低地“嗯”了一声,像块木头桩子一样站定,不动了。
他们沉默地目睹妇人的荷包被小刀划开,几个小偷对视一眼,把钱揣进兜里,周围旁观的人为他们让出一条道,他们大摇大摆出了店。
妇人不识字,还是对着郎中开的方子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次,最后说:“就按照这个......先抓半个月的药吧。我半个月后再来找你。”
郎中为难道:“半个月也没几帖。”
妇人苦涩地哀求郎中:“我再凑一凑,凑够了半个月后一定来找你。”说着手伸向荷包,一揣一摸,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定住。
她颤抖着拎起破损的空包,看了郎中一眼。
郎中还坐在那里,并没有抓药。
妇人一下摔向柜台,嚎啕大哭,抖着身体环顾四周,最后小声嚅嗫:“大夫,你先抓药吧。”
郎中冷笑一声:“我们店都是先收账再抓药。”
他算清了妇人手中没有别的钱,于是不再管她,招待别的客人去了。
妇人抱着空荷包,尖锐的嗓音破了音,她绝望地高声哭喊,蜷缩成地面上一只虾米。
方才几个围观了全程的百姓此刻热心地走上前。
“是陈麻子家老五偷走的,他们那群混混没安过好心。大妹子啊,他们手里有刀。要是他们没有刀,你叔我当时就叫你了。”
“我上回也被他们偷过一次。”
“你这可是药钱,被偷损失大了。”
“大夫,你不如赊她一次账?”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热火朝天的人群次第安静,终于有人将矛头对准郎中。
“赊什么帐?”郎中一见危及自身,浑身一激灵,没好气地说,“她给她家老太太抓药呢,要我说,老太太都这把年纪了,我刚刚就劝她何必费这个钱。”
“你妈都七十三了,还救什么救?”买药的小学徒见师父发了火。他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学大人们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妇人朝小学徒作揖:“你们等等我,我去讨钱,我去把钱讨回来。”
其他人纷纷劝:“那几个小伙子身强体壮,还跟县老爷家公子相熟,我们都轻易不敢招惹,你去要钱只会白白被打一顿。”
人群还在吵闹,谢尘钰掏出颈间的观音吊坠,解开挂绳,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他才定下心,挤进人群,走到那个妇人面前:“你把这个......”
在他身后,沈娇突然掏出一柄翠羽簪花步摇,她推开谢尘钰已经伸出的手,把步摇塞到妇人手中:“我认得你手上的方子,你娘病得很重,你拿这个去换笔钱吧。”
妇人眼泪还糊在脸颊,沈娇已经牵着谢尘钰消失在人群中。
走出药店。
沈娇温软地低垂着头,“抱歉,这是我娘亲剩下的首饰,之前我不想拿去当卖,所以才瞒着你们。”
“我已经失去了娘亲,我不想再看见别人也失去娘亲。”沈娇含着眼泪说。
谢尘钰哑然握着还没送出去的观音挂坠:“我其实也瞒了你们。”
“我看得出殿下很宝贵那块玉坠,还是好好收着吧。”沈娇摇摇头,“我手里还有一些零钱,我们买点菜回去?”
两个人挑拣了一些菜,两人回去的路上路过一间破落的院子。
“那个人是不是刚才也在那群小偷里面。”沈娇盯住那个正在讨饶的男人。
男人哭喊着,把自己的妻女推过去,讨债的几个壮汉只要钱,他就被那群人操起棍子打断了一只腿。
壮汉们拄着棍子,含糊不清地大嚷“还有没有钱,交出钱!”
男人坡着脚,忽然挣起身,一头撞向屋墙。
那墙是石头凿的,脑袋就像豆腐花拍在案板,很快见了红。
讨债的人大骂了一声,几个人不想背上人命官司,加紧脚步离开了。
小偷的妻子惊慌失措地扑到她男人身上,女儿也跟着喊“爹爹!”
小偷的妻子安静地坐在男人尸体的旁边愣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发狂大喊大叫着捶打男人的胸膛“你起来你起来!”
她黑色结实的胳臂又给了男人尸体几拳,匆忙抹开脸上的汗和泪,不无怨恨地放声大哭,间或夹杂几句咒骂:“你死了,我的家也完了!”
那样凄厉的哭声,这些年,谢尘钰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沈娇拽着谢尘钰离开:“别管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