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文兰第一次带她去烈士陵园，一排又一排的墓碑上刻着她从未谋面的亲人们的名字，文兰指着最前面那座最高的纪念碑告诉她，那是曾外婆。

文鸢用稚嫩的嗓音问：“曾外婆为什么睡在这里？”

文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她想让更多人能睡在家里。”

烈士陵园逐渐远去，眼前又浮现起她在第三星系政府的那间小办公室，面前站着蒋厂长，她还拎着那只掉皮的手提包，岁月的痕迹积累在眼角，却还要堆笑看着她，被拒绝后在办事处大厅里等了她一整个下午。

办事处大厅外停着一辆出租飞行器，文鸢仿佛又看见了于微第一次送她时，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个乱蓬蓬的短发女孩笑嘻嘻地说：“我叫于微，微笑的微。”

……

“于微。”

文鸢在黑暗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得像是叹息。

“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的征召令撤销，把你从自卫团除名，让你回去开一辈子的出租飞行器。”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于微微弱的呼吸声，在冰冷的驾驶舱里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文鸢闭上眼睛，握紧操纵杆，登格尔在黑暗中继续滑行。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时间仿佛也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文鸢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年，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操控着机甲，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道，躲避一处又一处塌方。

终于，在前方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转运站！

虽然被废弃了几十年，但那座老旧的矿石转运站竟然还有应急照明系统在运转着，昏黄的光芒从破碎的穹顶洒下来，像是黑暗海洋中的一座灯塔。

登格尔的滑行速度已经降到了极限，在距离转运站平台还有最后几米的时候，机甲彻底停了下来。

文鸢松开操纵杆，试图站起来，但她的双腿僵硬太久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一个不小心，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暂时站不住，她就用手肘撑着地面艰难的爬起来，一点一点地挪向舱门，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紧急开启阀。

舱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矿石粉末的刺鼻气味。

文鸢大口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喘了几口气，她把于微从驾驶座上解下来，拖着她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她把于微拖到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转运站的应急照明灯就在她们头顶，散发着微弱但温暖的光。

文鸢靠着墙壁坐下来，把于微抱在怀里，两个人的体温在冰冷的空气中交汇，成为这荒芜之地唯一的热源。

于微的额头依然滚烫，她在发烧。

文鸢将驾驶舱里翻出来的急救针剂一股脑打进于微的手臂上，然后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于微的额头。

“我带你出来了，”文鸢的声音很轻，带着重重的疲惫：“费了这么大劲，你可不许死。”

远处，矿石转运站破旧的穹顶外隐约可以看到星空，那些遥远的光芒穿越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落在这两颗濒临熄灭的生命上，落在她们紧紧依偎的身影上。

通讯器失效，机甲能源耗尽，她们被困在一颗废弃几十年的矿星深处，没有救援，没有后路。

但文鸢抱着于微，看着头顶的星空，眼神平静。

文兰会找到她们的，她只需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够了。

虽然手腕上的通讯器早就没信号了，但文鸢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表盘。

新星历292年12月3日。

文鸢闭上眼睛，把于微抱得更紧了一些，在昏黄的应急灯下，在废弃矿星深处的寂静中，两个满身伤痕的人相拥取暖。

穹顶之外，星河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