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逐渐停息的矿业行星上,登格尔正以最低能耗模式,沿着一条废弃的副矿道缓慢前进。
驾驶舱内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虚拟屏的微弱荧光,文鸢把军装外套脱下来盖在于微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失去了生命维持系统的驾驶舱里,温度正在迅速下降。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
“推进器仅剩8%能量,武器系统全部失效,通讯系统在刚才的能量共振中受损,无法发送求援信号,生命维持系统已关闭,驾驶舱内温度将在十五分钟后降至零下……”
阿登顿了顿,补充:“以目前的能量储备,登格尔最多还能行驶四十分钟。”
文鸢没有说话,把于微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腿上,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一些。
于微的额头滚烫,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神力反噬引发的高烧正在消耗着她身体里仅存的能量,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
文鸢用力闭了闭眼睛,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阿登,这颗小行星的结构图还在吗?”文鸢吩咐:“调出来。”
虚拟屏上浮现出废弃矿星的三维结构图,几十年的开采在这颗小行星内部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矿道网络,如同一座巨大的蚁穴。
文鸢的目光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小行星另一侧的一个标记上。
“这个废弃的矿石转运站距离我们有多远?”
“直线距离十四公里,但中间有多处塌方区域,实际通行距离约为二十七公里,”阿登计算道:“以当前能量储备,我们无法到达。”
文鸢问:“如果关闭所有非必要能耗,只保留最基本的移动能力呢?”
阿登沉默三秒,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已经算是极其漫长的计算时间了。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将机甲所有系统关闭,包括人工智能模块,”阿登说,“到时候登格尔完全依靠惯性滑行,您将失去所有导航和探测能力,在黑暗的矿道中盲目行驶二十七公里,成功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文鸢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于微。
于微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她的嘴唇也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文鸢侧耳去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文鸢……快走……”
她在昏迷中还在担心她。
文鸢觉得自己的心脏抽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阿登,”文鸢开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把通往转运站的矿道路线图全部调出来,我们必须赌一把。”
或许是上帝关上一扇门,必然会开一扇窗,文鸢虽然精神力低下,但记忆力很好,堪称过目不忘,不过十分钟的时间,整条矿道的路线图就完整地烙印在她的记忆中,每一个转弯,每一段坡度,每一处塌方点,都清晰得像是她亲自走过无数遍。
文鸢长长吐出一口气:“阿登,关闭所有系统。”
“收到,人工智能模块阿登,即将进入休眠状态。”阿登的机械音停顿了一下:“文鸢上尉,很荣幸为您服务,请一定……活着出去。”
驾驶舱内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文鸢和昏迷之中的于微。
文鸢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操纵杆,没有仪表盘,没有导航,没有任何外界信息的输入,她能依靠的只有脑海中那张路线图,和她自己的双手。
登格尔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低鸣,像是在告别,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机甲失去了动力,开始沿着矿道的缓坡向下滑行,金属外壳与粗糙的岩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文鸢紧紧握住操纵杆,凭借摩擦声的变化来判断机甲的姿态,声音尖锐,说明贴得太近;声音沉闷,说明距离刚好,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尽管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个弯道。
文鸢向左轻推操纵杆,登格尔的左侧装甲擦过岩壁,溅起一串火星,借着这一瞬间的微弱光芒,她看到了弯道的走向,手上的动作随之微调,机甲笨拙地转过弯角,继续向下滑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次转弯都在消耗着登格尔残存的重力势能,速度正在变慢,文鸢能感觉到,但她不能加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庞大的机甲像一具钢铁棺材,载着她和于微,在永无尽头的黑暗中缓慢漂流。
温度越来越低,文鸢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但她依然死死紧握着操纵杆,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不能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文鸢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脑海中的路线图也变得时断时续,在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