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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瞒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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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城的雪停了,但整座城池却比隆冬还要森冷。

金銮殿上的血迹虽然已经被冲刷干净,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已经渗入了汉白玉的缝隙里,怎么也散不去。自禁军统领萧铁被斩首、小皇帝被圈禁于长乐殿后,上辽的朝局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剧震。

颜祺坐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等待朱批的折子。如今的朝堂,再也没有人敢在折子里写半句废话,更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

“越青旧部三十七人,已于昨日午时在菜市口全数斩首。家产抄没,女眷充入教坊司。”张辞站在下首,语气平板地汇报着这几日的杀戮成果。

颜祺没有抬头,只是用朱砂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满宋在京中的那些门客呢?”

“一共一百二十人,拒捕者当场格杀二十三人,其余皆已下狱,按王爷的吩咐,严刑拷打,问出了几处他们私藏在城外的兵器库和粮仓。人已经没用了,今晨已全部绞死。”张辞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此,朝堂上但凡与丞相府、将军府有过牵连的官员,已清理干净。内城九门、皇宫四门的守将,已全数换成黑甲军的嫡系。”

“很好。”颜祺将手中的朱砂笔掷在笔洗中,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冷冽,“朝堂上空出了一半的位置,六部停摆,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悬挂的官制图前。

“张辞,自今日起,你卸下王府亲卫的职务,正式接任上辽大都督之职。京城内外十万驻军,皆归你节制。”

张辞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领命!誓死效忠王爷!”

颜祺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祁玉。

祁玉穿着一袭青色的文官朝服,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从始至终,这场血腥的清洗他都没有发过一言,只是安静地做着颜祺交办的抄家和人员梳理的文书工作。

“祁玉。”颜祺叫了他的名字。

祁玉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下官在。”

“丞相越青死了,尚书省不能群龙无首。你是前朝的状元,最懂这些文官的弯弯绕绕。你办事细致,这半年来替本王处理内政,从无差错。”颜祺的目光停留在祁玉的脸上,似乎在审视,“自今日起,你接任尚书令,全权掌管六部内政。所有官员的升迁考评、各地的粮草赋税,皆由你统筹,直接向本王汇报。”

尚书令,这已经是文臣的极点,相当于顶替了昔日越青的相位。

祁玉的呼吸微微一滞,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狂喜或惶恐。他撩起官服的下摆,稳稳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叩谢王爷天恩。下官必当肝脑涂地,为王爷分忧。”

颜祺看着跪在地上的祁玉,冷笑了一声:“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本王把这半壁朝堂交给你,你要把那些不听话的骨头,给本王一根一根剔干净。”

“下官明白。”

“还有一件事。”颜祺的声音突然降了温度,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赵隐枝走之前,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十里阁虽然被查封,但里面的账目、人脉,必须彻查。本王要知道,她这七年里,到底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多少事。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祁玉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语气依旧平稳:“下官遵命。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退出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祁玉坐上回府的马车,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换血。颜祺在给整个上辽朝堂换血。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且高效的屠杀。所有不姓颜的势力,全被连根拔起。祁玉知道,自己之所以能上位,不是因为颜祺有多信任他,而是因为他是个前朝降臣,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只能依附于颜祺生存。他是一把好用的、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马车在尚书省的官署前停下。祁玉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走进了堆满卷宗的库房。

这里堆放着从十里阁抄没出来的所有账册、名册以及信件。几名书吏正点着烛火,焦头烂额地整理着。

“你们都退下,今夜本官亲自核查这些账目。”祁玉挥了退书吏。

待所有人离开,库房的门被关紧,祁玉点亮了三盏油灯,走到那堆一人多高的账册前。

颜祺让他查,他不敢不查。

祁玉抽出一本封面写着“上林三十八年春”的账本,翻开。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本寻常的勾栏进项账。记录着哪位大人在哪一天包了场,喝了多少坛酒,赏了多少金银。十里阁日进斗金,账面上的流水庞大得惊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毫无破绽。

祁玉又翻开了一本名为“人事出入”的册子。上面记载着阁内女子的买卖、生老病死。

“三月十四,绿翘染恶疾,卒。”

“五月初七,红莺被北军押粮官李大人赎身,作妾。”

“八月十二,婉儿赎身,归乡。”

祁玉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逐渐皱紧。他是个对数字和细节极其敏感的人,这种敏感曾在科举中帮他拔得头筹,也在乱世中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将账本和人事册子并排铺在案几上,开始交叉比对。

不对劲。

祁玉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笔,将账本上几笔数额极其庞大的进项挑了出来。这几笔钱的来源,都是些商贾巨富的豪掷。但奇怪的是,在这些钱入账后的短短半个月内,账面上总会以“修缮楼阁”、“采买西域香料”、“疏通官府”等名义,将这些钱悉数花出去。

账面上做平了。但祁玉主管内政,他太清楚上元城物价了。修缮一个十里阁,根本用不着三万两白银。采买香料,也花不掉五万两。

这些钱去哪了?

祁玉将目光转向那本人事册子。他将那些“卒”、“赎身”的女子名字圈了出来,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些名字。

李大人……北军押粮官李大人。

祁玉猛地一震。这个李大人,是负责给北境征北军运送粮草的督办!去年秋天,李大人在押运途中遭遇山匪,不仅粮草被劫,李大人自己也死于非命。当时这件事被当做寻常的匪患处理了,最终是不了了之。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叫“绿翘”的女子。名册上写着死于恶疾。但祁玉隐约记得,他在处理越青旧部抄家名册时,在越青的一名心腹武将的府邸里,看到过一个同样容貌特征、被当做通房丫鬟的女子。那个武将,在颜祺这几日的清洗中被斩首了,罪名是……意图串联城防军。

祁玉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迅速翻阅其他的账册,将所有表面上合情合理的资金流向和人员去向,全部提取出来,在宣纸上画出了一条条线。

所有的银两,最终的流向,都在指向北方。化作了北境商路上的马匹、私盐、铁器和粮食。

所有的女子,那些以各种理由离开十里阁的女子,最终的落脚点,无一例外,全都在上辽的军机要塞、粮草督办、乃至越青和满宋的心腹后宅。

这不是一个为了敛财和简单搜集情报的情报阁。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军事网络。

赵隐枝从七年前接手十里阁的第一天起,就不是在为颜祺办事。她是在利用颜祺的庇护和资源,将大郑的旧民、亡国的贵女,全部编织进了一张足以覆灭上辽的大网里。她把颜祺给她的钱,变成了北境的军需;她把那些看似柔弱的女人,变成了插在上辽各大将领咽喉旁的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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