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甚至显得有些闷热。
颜钊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微微发白。殿门紧闭,厚重的棉帘将外头的风雪声挡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这几日从宫外传来的血腥气。
摄政王府的布告贴满上元城后,颜祺的清洗便开始了。满宋和越青的旧部在三天内被连根拔起,菜市口的血水冲刷了三遍都没有洗干净。颜钊借口染了风寒,已经免了三日的早朝。他不敢去上朝,他害怕在金銮殿上看到颜祺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淞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温补汤药走到颜钊身旁。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地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陛下,该用药了。”淞玉的声音平稳。
颜钊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烦躁地挥了挥手:“端下去,朕不喝。”
淞玉顺从地将托盘重新端起,没有多劝一句,转身往殿外退去。刚走到屏风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
太后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凤袍,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入长乐殿。她看了一眼正要退下的淞玉,冷冷道:“都退下,没有哀家的懿旨,谁也不许靠近长乐殿半步。”
淞玉停住脚步,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死死关上。
殿内只剩下太后与颜钊母子二人。
太后走到颜钊面前,看着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儿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皇上还要称病到什么时候?”
颜钊咬着牙,手指攥紧了龙椅的边缘:“母后难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颜祺疯了!他找借口把丞相和满将军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他根本不是在找那个女人,他是在借机剪除异己!朕现在去上朝,除了看着他杀人,还能做什么?”
“正是因为他疯了,这才是我们的机会。”太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颜钊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太后:“母后的意思是?”
“颜祺这次清洗得太狠,太急了。”太后走到案几旁,冷冷说道,“越青和满宋在军中和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旧极多。颜祺为了彻底掌控上元,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已经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谁不害怕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
太后转过头,死死盯着颜钊:“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最容易倒戈。只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心骨站出来,他们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紧我们。”
颜钊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站起身:“母后看中了谁?”
“禁军统领,萧铁。”太后报出了一个名字。
颜钊微微一惊。萧铁掌管着上元城内城的九门禁军,手底下有三万精锐。他原本是老皇帝提拔起来的人,平日里对颜祺虽然恭敬,但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属于摄政王府的嫡系。
“萧铁会帮我们吗?”颜钊迟疑道,“颜祺的黑甲军战力惊人,萧铁是个聪明人,他未必敢在这个时候冒犯颜祺。”
“由不得他不敢。”太后冷笑一声,“萧铁的亲弟弟,就在满宋的军中做副将,昨日已经被颜祺的黑甲军抓进了天牢。哀家已经让人给他送了信,他要么等着颜祺株连九族,要么,就只能拿命搏一把从龙之功。”
太后的话音刚落,长乐殿后殿的暗门被人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极有规律。
太后走到暗门前,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寻常太监服饰,身形却异常魁梧的男人闪身而入。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太监帽,露出粗犷的面容和下颌的一道刀疤,正是禁军统领萧铁。
萧铁几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臣萧铁,叩见皇上,叩见太后。”
颜钊看着眼前这位手握重兵的将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沉声道:“萧将军平身。”
萧铁站起身,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几天备受煎熬。
“萧将军,”太后开门见山,“你弟弟的事情,哀家已经知道了。颜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弟弟是满宋提拔的人,你觉得,颜祺会留你们萧家满门吗?”
萧铁的腮帮子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对大辽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摄政王这几日杀戮太重,臣昨夜去天牢求见舍弟,黑甲军直接将臣挡在门外,甚至扬言……摄政王府的令谕高于一切。”
他抬起头,直视颜钊:“陛下,臣是禁军统领,只听命于皇上。只要陛下一句话,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颜钊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水。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皇权离自己如此之近。他看了一眼太后,太后微微点头。
“萧将军,”颜钊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朕要你调换禁军的布防。把皇宫四门和内城九门的守将,全部换成你最信任的死士。没有朕的圣旨,任何人不得带兵入宫,包括颜祺。”
萧铁没有犹豫,双手抱拳:“臣遵旨!只要臣掌控了四门,摄政王的黑甲军就无法轻易调动。只要他在宫内,臣有把握将他困死。”
太后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递给萧铁:“这是哀家和皇上拟好的密旨,加盖了国玺。从现在起,你全权接管上元内务,遇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萧铁接过圣旨,揣入怀中,再次叩首后,转身隐入暗门。
长乐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颜钊跌坐在龙椅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母后,”颜钊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能赢吗?”
太后冷冷地看着紧闭的殿门:“颜祺因为那个女人的失踪,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抓人杀人,根本无暇顾及禁军的细微调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长乐殿密谋的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却冷得像是一个冰窖。
颜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书房的窗户开着一半,冷风吹进来,将案几上的军报吹得哗哗作响。
张辞穿着一身玄色重甲,腰间佩刀,立在书案下方。
“王爷,”张辞的声音极度冷静,没有任何起伏,“半个时辰前,皇宫玄武门和朱雀门的守将换了人。新换上去的,是禁军统领萧铁的亲信。”
颜祺的动作没有停,白玉扳指在他的指节上缓慢转动:“还有哪里换了?”
“内城九门,有五个城门的值守校尉在换防时被直接撤下,换成了萧铁的人。”张辞继续汇报道,“而且,我们在萧铁府外盯梢的暗卫回报,萧铁半个时辰前换了太监的衣服,从长乐殿的后门潜入了皇宫。”
颜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扳指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太后和我们那位称病不出的好陛下,终于按捺不住了。”颜祺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蔑。
“他们以为,本王这几天杀人杀红了眼,顾不上他们。”颜祺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地图前,手指在皇宫的位置点了点,“萧铁是个武夫,脑子不好使。太后那个蠢女人让他调兵,他就真的敢动皇宫的布防。”
“王爷,是否需要属下带黑甲军直接接管禁军大营?”张辞问道。
“不用。”颜祺摆了摆手,“他们既然想玩,本王就陪他们玩到底。萧铁不是换了五个城门的守将吗?剩下的四个城门,守将是谁的人?”
“是我们的人。”张辞立刻回答,“萧铁以为那些人是他一手提拔的,但实际上,三年前这四个校尉就已经暗中向王府投诚了。”
颜祺冷笑了一声:“传令给那四个校尉,让他们按兵不动,听从萧铁的调遣,把城门关死。”
张辞一愣:“王爷,关死城门?”
“是。既然他们想把本王困死在皇宫里,那就把门关严实点。”颜祺转过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把黑金吞口的长刀,将刀挂在腰间。“门关死了,里面的鬼才跑不出去。”
张辞立刻明白了颜祺的意思,抱拳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