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声音到了他耳边,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背景。
因为他眼里只有她。
“你能留下来,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一句笨拙的、简单的,也不该是在此刻挣扎的他说出来的话。
但这个答案,鹤见有希很满意。
笑意最先从眼角浮起来,细细的,像涟漪初生的弧度。然后蔓延到眉梢,到唇角,到整个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温软的绯色。她的眼睛弯下去,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是一种很干净的、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慢慢漾开来的笑。
“无论你现在说出什么答案,我都不会承认。等你回到未来,再告诉我吧。”
他们之间那扇被她打开的窗,又被她体贴地掩上。不是把他关在外面,而是把他从此刻的困境里放出去,叫他不必在此刻为难。
忽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震出一圈又一圈无声的回响。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好.....我不会让你久等。”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填满他的心胸,像潮水涨过沙滩一样满溢。任凭潮起潮落,他也不想挣扎,只想就这样沉到这片温柔的深处。
临近丰缘之前,他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场危机就好了,这样旅程是不是就能更长一些?
这个想法让他愣了一瞬,随即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自己的贪心,也笑自己的荒谬。
因为仔细想来,如果没有这场丰缘危机,他根本不会以一个“迷路的登山男”这样蹩脚的身份,与她的世界产生交集。
如果鹤见有希此刻再问起他在想什么——
大吾大概也会坦诚地告诉她:他想回到未来。
汹涌的感情如同藤蔓疯长,一圈圈缠绕在心口上。它们沿着胸腔的壁向上攀爬,绕过肋骨,缠住心脏,把每一次跳动都裹上一层沉甸甸的、温热的力量。
——同她在一起。
拉普拉斯已经将他们送至邻近的礁石区。大吾翻身跃下,靴子踩在湿滑的岩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伸出手,几乎是本能地朝身后递去。
鹤见有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丰缘冠军这是——”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同意让我做热心市民了?”
她没有犹豫太久,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大吾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同样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乖乖等在原地,”大吾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叹一口气,“鹤见前辈与我都拦不住你。”
鹤见有希弯了弯嘴角,轻哼一声算是默认,颇有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得意感。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被巨浪反复冲刷的岩岸布满裂纹与水洼,有些地方还覆着一层滑腻的海藻。大吾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遇到太陡的缝隙时会停下来,回身扶她一把,再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他始终没有牵着她走完全程。
每一次都是这样——扶一下,松开,走几步,再扶一下。
像是怕自己贪恋掌心的温度,又像是怕她觉得自己被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
鹤见有希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背影,忽然很想笑。
“那冠军先生,”她心情不错,继续调侃,尾音带着一点轻快的上扬,“是想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吗?”
她看见他肩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戳中了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重新迈开,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别再打趣我了。”
既然在参与丰缘危机这件事上,谁都说服不了谁,大吾提议:“如果十分钟后,局势依然没有好转——”
“我就会介入。”鹤见有希接过他的话,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再需要争论的事实。
“你先在此处等我。”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岩台,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琉璃市海域的全貌。
鹤见有希抬手扬起腕表,表盘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
“去吧,十分钟哦。”虽然一肚子鬼精灵,此时脸上却写着“我会很乖的”。
大吾没有时间犹豫,他抬起头,望向虚空。
“我们该出发了。”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苍响咬着剑,金色的翅翼在暮色中展开,如同一道被撕裂的光。
“无论怎样,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大吾翻身跃上苍响的脊背,那道银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点,融进翻涌的天海之间。
鹤见有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灼热的余温。她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发丝,目光仍停留在那片混沌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
一个女声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紧张:“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危险了!请跟我去避难区!”
鹤见有希抬起头。
一身制服的君莎小姐骑着一只大嘴鸥悬停在半空中,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在她单薄的身形上扫了一圈,脸上的担忧更浓了几分。
鹤见有希默默摊了摊手。
——这应该不怪她吧?
她可是乖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乱跑。
这可是,自己找上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