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会被一切美好的品质吸引。
鹤见有希就是如此——她像一块磁石,把那些她欣赏的、向往的、渴望拥有的东西,统统吸进自己的生命里。勇气、善良、坚定、温柔,那些美好的品质在她身上汇聚成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
更何况面对这样真挚的告白,也很难有人狠心拒绝她吧?
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连同他的愧疚、他的挣扎、他的动摇,都一览无余地映入其中,一并接纳。
大吾甚至有些茫然,又觉得不公平。怎么只让他一个人记得那些事?对上这样一双什么都不知道的、坦荡又炽热的眼睛,他忽然无措起来。
他以为那是结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以为那些翻涌的情绪,总有一天会自己平息。
可比起用时间淡忘情感,来得更早的是——他在时空回溯中,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不是顿悟。是那些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堆到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每一个瞬间都像一颗细小的石子,落进他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叠成浪,叠成潮,叠成他再也压不住的汹涌。
那样柔软的光,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骨子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于万千心声中,大吾得知,原来他是喜欢她的——喜欢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命运弄人,这注定是一个错误的节点。如果他此时答应,那么回到五年后,他又该如何面对那个已经拒绝过告白的鹤见有希呢?
心似乎冷飕飕的,似有风雪侵袭,苍凉无状。
鬼使神差地,大吾朝五年前的鹤见有希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指尖蜷缩着,像是在克制着触碰什么不敢靠近的东西。
悬在她面前,不进不退。
理智在叫嚣,他不能再靠近了。可谁又能忍心拒绝鹤见有希两次呢?
大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穿透了她,在看更渺远的人。
他的指尖触上她的脸颊。很凉,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手抬起来,又怕太用力会弄疼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片易碎的梦一样,停在那里。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她的发丝,也卷起他的。
转而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颧骨,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道看不见的泪痕。
可鹤见有希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浅浅的、不明所以的弧度。
鹤见有希不避不让。她微微蹙眉,看着这个出神的青年,看着那双银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愧疚与挣扎。
她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反而微微偏头,主动贴上他的掌心,冲他眨眨眼:“你在——想怎么措辞拒绝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吾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迅速把手挪开,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和柔软的触感,还是残存在指尖。
他的声音有些涩,却又急着否认:“不是的。”
恰恰相反。
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每一个可能的回应,却找不到一个此时能担得起这份心意的字眼。
过于珍重,却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回到五年后,也能圆满。
大吾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些翻涌的情绪被他压进沉默里,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紧绷的下颌线,目光的躲闪,缩手时的慌张——这绝不是拒绝一个人时会有的表情。
“我没有在开玩笑。无论时间经历几何,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鹤见有希是一个想要就会去争取的人,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我不属于此间,这具十岁身体下的灵魂,足以为当下的话负责。”
鹤见有希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比他想象的更成熟、更清醒、更知道自己要什么。可正是因为大吾知道,他才更为难。她的喜欢何其珍重,竟然将一颗心捧到他面前两次。
“倘若,我说,我对未来的你做过不好的事呢?”它像是从心底那道裂开的缝隙里自己爬出来的,带着连他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沉甸甸的自责与愧疚。
他说出口的瞬间,甚至有些后悔。
鹤见有希失笑,他好歹也是她喜欢过的纸片人,怎么会对他一无所知呢?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看走眼的人吗?”
他在挣扎什么?
她不明白,有些困惑:“我的喜欢,是一件很困扰的事吗?”
“你很好,从来都不是困扰。”是他不好。明明已经动心了,却还在瞻前顾后。
是他问心有愧。
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初时只是一个漆黑的点,沉在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可它不散,也不淡,只是慢慢地、执拗地洇开,沿着血脉的纹路,顺着骨骼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浸透了全身。
大吾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像站在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日落中央。
光从天边铺展而来,像一层薄薄的、被风揉皱的纱,把所有坚硬的轮廓都柔化了。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固拉多与盖欧卡的巨影仍在翻涌撕扯,能量的冲击波一波一波地荡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灼热交织的、近乎窒息的气息。
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远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模糊的、沉闷的震动。
因为他面前站着的人,比那片即将崩塌的天空更亮。
鹤见有希的目光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地向他倾泻下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海与他,像是把所有能给的、愿意给的、不怕给的东西,都一并推到了他面前。
“在消散的万华镜前,我选择留下来。”
她的声音不重,却分外清晰。
“你当时在想什么?”
大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把那层薄薄的、藏不住的情绪映得几乎透明:“我在想——”
某种被触碰过后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情绪,在她的目光下一一展开,无处遁形。
远处,固拉多的咆哮声穿透天幕,盖欧卡掀起的巨浪在海天之际炸开万丈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