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培养舱前,沉默良久。
鹤见有希低头去翻一边存放的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火箭队对这只尚未出生的宝可梦做过的每一次测试、注能、催熟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吾的目光从数据记录上移开,落在研究台角落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上。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鹤见有希嗤笑一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7月5日
我们在丛林的深处发现了新种宝可梦。
7月10日
我给新发现的宝可梦取名为梦幻。
2月6日
我们得到了一只诞生自梦幻的宝可梦。我们决定为这只新的宝可梦取名为超梦......
“谁允许的——”
声音从超梦的喉咙里挤出来,低沉的、颤抖的、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它周身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仪器爆裂,屏幕碎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从桌面上飞起,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撕成碎片。
“快停下!”鹤见有希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劈开一道缝隙,“你要杀了它吗!”
超梦猛地顿住。
紫色的能量还在它周身翻涌,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僵在半空中。它顺着鹤见有希的目光看过去——
培养舱的玻璃上受到影响裂开了一条细密的裂纹,纹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而玻璃后面的幼生体正在不安地颤动。
它还没有睁开过眼睛,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却感受到了同根同源的来自另一个“自己”的愤怒。
超梦悬在半空,周身的暴虐能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地消散。
【它的诞生,是正确的吗?】
那道意念响起来的时候,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疲惫。
超梦憎恨人类将其视为实验品或武器,但又无法摆脱自己源于人类科技的事实。它越想否定,越是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论,这种既反抗又无法割裂的关系加剧了其内心撕裂......
“这怎么论对错?存在很难被定义。如果你认为这是一场悲剧——”鹤见有希顿了顿,“那我们就把这一切,结束在它还没开始之前。”
超梦抬手,隔着一层玻璃,轻轻贴在培养舱的壁上,它感受到其中的蓬勃且极具生命力的心跳。
它扪心自问,它接触到的一切全然是不好的吗?
那时,超梦从鹤见有希的图鉴中脱离,可紧随其后的是真相——自己不仅是人造宝可梦,还是一串数据代码,它的诞生是疯狂科学家的私欲,还有宝可梦这个世界观的策划为了设定的多样性。
那么它深陷的迷茫,它所遭遇的苦难,又究竟是为什么?凭什么?
现在居然还受制于眼前这个刚满十岁的小女孩,超梦的怒火瞬间达到了顶峰。
当时鹤见有希害怕极了,她作为普通人是第一次直面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从未经历过战斗的人也会被压制的,感到战栗的,绝对的杀意。
明明可以用武力镇压它的女孩,却承受着那股几乎要把人碾碎的精神威压,试图用语言共情说服它......后来,他们相伴着走过一个地区,那些它从未注意过、也从未有人带它去看过的风景,一片一片地铺展在它眼前。
有时候超梦不应声,小姑娘也能叽叽喳喳地说出许多,她是真的很爱很珍视这个世界啊。
兴许,如她所言,人类世界不全是坏蛋,野心和欲望来定义它存在的人不是全部——至少她永远不会让它失望。
“我没有资格否定这个世界超梦的诞生。”那道意念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终于与过去和解的平静。转而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期待,“也许,让它降临在这里,也不是全然是坏事。”
“它不是孤独的,”她的嘴角弯了弯,“它有你呀。”
超梦愣住了,眼眸微微睁大。
因为它的存在,超梦不再是宝可梦世界的唯一性。
大吾的目光落在操作台的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曲线正在一条一条地往下掉。能量供给不足,培养液的循环系统已经出现了滞涩,那些本该匀速注入的养分正在断断续续地、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的样子。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它此刻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它好像要提前醒了,可培养舱内的能量,并不能完全供给它完成最后的稳定周期。”
超梦没有说话,贴着玻璃壁的手掌涌出光芒。那光顺着培养液,渗入那些正在衰竭的循环系统中,它在分出自己的能量来挽救这个世界的超梦。
培养舱的冷光变成一种更柔和的暖色。蜷缩的身影停止了颤动,身体不再紧绷,像是一直在黑暗的海底下沉,忽然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托住了。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它漂浮在液体中,望着玻璃壁外的世界,那个正在为它输送能量的“同类”。
两只超梦隔着玻璃对视着。短暂的沉默后,那道刚刚醒来的意识轻轻触上它的精神感应。
你是谁?
【我是超梦。】
那我是谁?
【你也是超梦,但你我并非同一个体。】
培养仓内的超梦沉默片刻,它沉睡中有些许意识,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些人在哪里?
“你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些人了,因为我向红莲市的君莎小姐匿名举报了这里进行非法研究。”女孩狡黠地冲它眨眨眼,“这会她应该带着关都联盟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毕竟人类世界的事情,还是用人类世界的法律来解决比较好。”
大吾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还真当是热心路人在做好人好事呢。
超梦从培养仓内脱身,轻轻地、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它第一次踩上实地,脚掌触到冰凉瓷砖的瞬间,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确认这个世界是真实的,确认自己也是真实的。
然后它开始绕着那两个人类转圈。纯粹的宝可梦才能感受到纯粹的人,显然眼前两人都是。
它很茫然: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呢?
【世界才刚刚在你面前展开,存在即有意义,但这个答案要你自己去找。】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一刻轻轻相触。意识顺着那道精神感应延伸出去——它看到了同类和一个女孩的旅行,平淡又美好。没有轰轰烈烈的救赎,也不是惊心动魄的冒险,只是两个生命在漫长的旅途中,一点一点地靠近彼此。
它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世界那么大,我会找到的。
【愿你一路顺遂。】
那道银紫色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准备奔向新生。
此地事毕,他们便也不再停留。超梦已对研究所的人下了心理暗示,没有人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都会老老实实等着联盟的铁链套上手腕,等着法律的审判落在头顶。
刚苏醒的超梦悬浮在高处还未离去,眼眸低垂着,看着那两个人类渐行渐远。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你其实并没有对世界和解吧?那些愤怒,那些质问,其实都还在。
——你只是为她愿意尝试着和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