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很轻，很慢，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眼角，擦去泪痕，又轻轻地将那些贴在她额前的、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到耳后。

“你已经很累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

鹤见有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同样写满疲惫的脸——一身风尘，手臂处的衣物破损，露出下面凌乱缠着的绷带。绷带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真奇怪，我们似乎每次解决事情后都很狼狈，上次从月见山上下来也是这样。我们是不是有点运气不好？”

大吾被逗笑了：“那我们也该负负得正了。”

鹤见有希看着他，深深地、认真地、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似的看着他。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后退过，从来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在。

两个人对视着，一模一样的疲惫，都是一夜没合眼的人，都是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都是拼尽全力、终于撑到了最后的人。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光，大部分生灵正在渐渐虚化消失，像是被那片光河温柔地吞没，一点一点地回到原世界的怀抱。

鹤见有希叹气：“不知道法则会将我们送去哪里。”

但无论去哪里，她想和他在一起。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那些光点在她眼前渐渐模糊，那道银蓝色的身影在她视线里渐渐变得柔软。她靠过去，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膀——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累了，那里刚好有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大吾没有动，让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让她的疲惫靠在他身上。只有这个时刻，他才能贪心地伸出手，手臂绕过她的肩，轻轻地、稳稳地环住她，将她拥紧。

所有的一切都在虚化，宛若世界终结。光点从他们身边流过，像一条无声的河，把他们围在中央，把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纷乱、所有不属于这一刻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他们在一片光芒中相拥。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角，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她的呼吸浅浅地落在他的颈侧，他的心跳沉沉地敲在她的耳边，像是终于找到了彼此应该在的位置一样，拥抱着。

在所有的一切都在消散、虚化、归于虚无的这一刻，他们选择了抱紧彼此，就好像——世界终结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晚安，小救世主。”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的梦。

鹤见有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身上的法则是刚刚加上去的因果，所以她是奥菲拉最后消失的人。

她怀中的人虚化到确定听不见她的回应时，她轻轻开口。

“好梦，大吾先生。”

*

关都地区南方的不知名小岛上，爆发出冲天的光柱。那光芒从岛心涌出，穿透黑压压的暴风雨云层，撕裂天际，像一柄刺入苍穹的光之巨剑。整个关都的海岸线都在震颤，海浪翻涌，海洋中的宝可梦们惊慌失措地奔逃。

尚在红莲岛庇护所的遇难旅客们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染成金色的天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光芒散去。

原本的小岛被一座陌生的岛屿环绕，两者像是镶嵌似的连接在一起，像是两块终于找到彼此的拼图，轻轻地、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

新生的岛屿上，残垣断壁的中央，一棵通天彻地的水晶树拔地而起，枝干晶莹剔透，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颇为壮观。

年轻的生命环顾四周，望着这座他终于回到的、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他找了很久，确乎没发现拯救了奥菲拉的两人。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口却是苍老的声音：“会再见吧。”

*

平行世界的鹤见望回到了他的世界。

快龙载着他，穿过缓缓愈合的时空裂缝，降落在神和镇的边缘。

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有宝可梦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有炊烟从谁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间，阿瑞斯正受到法则反噬，急速衰弱，可他命足够硬，他还活着——但法则会以另一种方式惩罚他。等鹤见望抵达神和镇研究所时，他已经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更安静的、更残忍的、让他在活着的同时，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

鹤见望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芥子兰博士站在门内，双手抱臂看着他。

“望，天冠山上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就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此大的动静，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结束？她以为他要离开很久，以为他要面对什么不可预知的危险，以为他可能——不回来了。

鹤见望看着她，忽然笑了，神色得意：“哈哈，时间可不短呢。姐姐你一定想不到——我经历了一次奇妙的时空旅行。”

芥子兰博士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胸前。那件深色的外套上，有一片明显的、已经干涸的水渍，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又风干的痕迹。

“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在你展开说说之前——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你的衣服脏了。”

鹤见望低下头，看着那片水渍。他的手指轻轻触上那片已经干涸的痕迹，指尖微微一顿。是鹤见有希扑进他怀里时，蹭在他胸口的眼泪和鼻涕。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姐姐你说的对。”

他抬起头，看着芥子兰博士，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盛着光。

“我要找个框框，把这件衣服裱起来。”

芥子兰博士：？？？

她看着弟弟那张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的脸，嘴角抽了抽。

真是疯了，那只是一件衣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

鹤见有希再次睁眼时，只有她一个人。

她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被安置得很好。身下垫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草，身上盖着一件眼熟的外衣，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她眨了眨眼，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空，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撑着坐起身，那件外衣从肩头滑落，落在她膝上。

鹤见有希低下头，捏起一只袖子——破损了，还有几处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她还没来得及想太多，面前的叶片忽然晃动了几下。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丛那边过来。她抬起头——

大吾和苍响从树丛间钻出来，发丝上沾着几片碎叶，衣角被树枝勾得皱巴巴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下面缠着绷带的手腕。

他手里握着一片卷成杯状的叶子，里面盛着清水，一边的苍响的背上驮着几个可食用果子。

银蓝色的眼中倒映着碎金般的阳光，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鹤见有希呆滞地想。

啊，是田螺帅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