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无极汰那被收服,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暗红光粒子,像是终于失去了源头的溪流,不再涌出扩散向外逃逸,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消散。
远处的轰鸣声,也渐渐平息了。
那些受到极巨化影响的宝可梦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疯狂的进攻。它们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茫然地环顾四周,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不确定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整个奥菲拉,仿佛都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
猎人J从石碑后探出的半个脑袋,喃喃自语:“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很难想象丰缘冠军和佣兵头子,居然有一天会站在同一立场上,持着相同的观点。
“真是了不起。”大吾嘴角微微弯起。
鹤见有希弯下腰,将那枚大师球轻轻拾起。
虽然她拥有图鉴,可以随意从中召唤宝可梦,但能同时出现在场上的宝可梦只有六只。
所以在触球的那一刻,她在场的宝可梦中,相对状态较差的雷吉奇卡斯,被被动收回了图鉴。
那尊如山岳般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淡去。
“雷吉奇卡斯,谢谢你保护我。”
与此同时,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清脆的声响,图鉴轻轻震了一下。
890号。
亮起。
是无极汰那的信息被录入,正一点一点地汇入图鉴,汇成完整的、属于它的图鉴条目。
可鹤见有希却忽然愣住了。
不一样。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收服宝可梦,所以也是第一次发现——
无极汰那,无法被收进图鉴里。
也就意味着,只有她曾经在《宝可梦》系列游戏中捕捉过的宝可梦才能被收回图鉴。
这些延伸出真实血肉的宝可梦们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羁绊,而无极汰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收服的第一只宝可梦,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的、鲜活的存在。
紫色的外壳在掌心微微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呼吸。
鹤见有希低头看着那枚大师球,将上面沾着的一点尘土被她轻轻拭去。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不能说是资深的宝可梦迷,但她玩过四个世代的游戏,通关四个地区集齐图鉴,收服过成百上千只宝可梦躺满了她的仓库。
她早就不是新人了。
可她此刻的心情,居然像一个第一次收服宝可梦的新人训练家。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天空。
暗红的云层正在散去,像被风一点点吹开的帷幕。一个晚上的鏖战,月亮已经西沉,沉到了地平线的边缘。
天似乎要亮了,有光从裂缝中漏下来。
原来这就是第一次收服宝可梦的感觉啊。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废墟一角传来。
鹤见有希顺着声音看去,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条手臂被巨石压着,动弹不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异世界阿瑞斯,此刻佝偻成一团,蜷缩在碎石之间。
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了。
她挑了挑眉,依旧嘴毒:“真是命大,王城坍塌落下的滚石怎么没把你埋了呢。”
异世界阿瑞斯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浸过的画,一片一片地晕开、消散。
可他还在看,用力地、固执地、不肯闭上眼睛。
那个被神明眷顾的女孩,打败了他用生命召唤来的灾厄,还将那尊庞然大物收进了那枚小小的紫色球里。
哈哈。
阿瑞斯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分不清是笑,还是咳,还是濒死的叹息。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他筹谋许久,做足了准备要向鹤见望复仇,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不过半个晚上,就破坏了他所有的计划。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底、却直到此刻才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难道阿瑞斯会不知道她谁吗?
他明明知道她是鹤见望的女儿,并且动用了当下所有的手段想要将她扼杀。
所以,他想问的是——
她为什么能拥有这种力量。
鹤见有希挑了挑眉,她看着那双已经快要涣散的眼眸,已是一片无望的灰白色,像是燃尽的余烬,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近乎刻薄。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阿瑞斯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反噬已经将他碾碎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鹤见有希就这样看着他濒死的丑态。
痛苦、不甘、怨毒,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在这具即将散去的躯壳上拧成一副丑陋的面孔。
这是一条作恶多端的丑陋灵魂。
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他设局复仇,发动政变,雇佣猎人J做替罪羊,伤害唯一的同伴路卡利欧……又在所有计划都失败以后召唤无极汰同归于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奥菲拉推向毁灭。
他真的该死。
可是——
可她要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的逝去吗?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那道神圣的身影。
阿尔宙斯的身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周身十八块石板缓缓流转。祂似乎也有所感,头低垂着,视线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鹤见有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拥有可以颠覆世界的力量。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心底升起来的、细细密密的、像是针尖一样的冷。
拥有这样的力量,很容易觉得“我可以决定一切”吧?
很容易认为“救他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吧?
很容易……漠视生死吧?
一旦人的善恶观念淡化,觉得“我有资格决定谁该死谁该活”,习惯了用力量去审判裁决——那她和那些作恶多端、罔顾生死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鹤见有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一点刺痛,却让她的意识一瞬间清明。
如果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而没有做任何事,用“他该死”来为自己的冷漠开脱,放任自己麻木冷漠,变得习惯于俯视生命——
那她还是她吗?
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羁绊,与她并肩作战至今的伙伴们,将超乎寻常的力量借给她,不是为了让她为所欲为、轻而易举地去审判生死的。
是因为它们相信她只会用这份力量,去做正确的事。
“阿尔宙斯,可以别让他死在这里吗?”
*
一道橙色的身影从天边疾速掠来。
快龙载着鹤见望,稳稳落在平台边缘。他翻身跃下,灰色的眼眸迅速扫视周边,在最短时间内确认了当下的情况。
战斗结束了。
大吾的目光越过鹤见望,落向他身后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