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视本质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双灰色的、正静静回望着祂的眼眸上。
女孩之于祂,其存在本身,渺小如沧海一粟,短暂如朝生暮死。
然而,在那双眼睛深处,阿尔宙斯看到的不是对神祇的盲目敬畏或祈求,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绝对的信任,以及一丝混合着歉意与恳求的复杂光芒。
祂与她之间,是曾共同面对危机、并肩而战过的。
刹那之间,阿尔宙斯在绝对平静的神性中,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波动,极其短暂地柔软了一瞬,如同坚冰表面掠过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
随即,那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无垠。
祂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了所有纷扰,笔直地、毫无偏移地望向了前方,那仍在散发着不祥与恶意的紫红灾兽——无极汰那。
无声的审判,已然降临。
鹤见有希松了一口气,她也有所惧怕。
并非无所顾忌。她惧怕这些曾在游戏数据中与她并肩作战、被她“指挥”过的神兽,在成为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后,会如何看待那段“被操控”的过往?是否会认为那是一种亵渎或束缚,从而感到愤怒甚至憎恶?
所幸,她赌对了。
跨越世界的羁绊,以及那份基于理解而非奴役的尊重,似乎......依然有效。
就在这时,她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
是大吾。
他从震撼回过神来,迅速被更切实的担忧取代。他猛地抓住她,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格外紧绷。
“有希!”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召唤祂,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
大吾曾因召唤三神柱拯救丰缘危机,力竭而亡,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与这种层级的力量交互,绝不可能毫无代价。可能是某种契约,可能是生命力,可能是未来需要履行的承诺,甚至是......某种更不可预测的因果牵连。
他不能让她在救了大家之后,独自背负上未知而沉重的后果。
那种独自承担一切、直至生命尽头的感觉......他体验过。他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紧抓住她手臂的手背。
鹤见有希迎着他充满担忧与后怕的目光,灰色的眼眸清澈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
“别担心,”她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对我没有影响。”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却温暖的情感。
“因为,与我的所有宝可梦一样——”
她的视线收回,再次落回大吾脸上,眉眼弯弯。
“我们是同伴。”
从虚拟的像素与代码,延伸到了真实的血肉与情感;不是召唤与被召唤,不是利用与代价,而是基于理解、信任与共同经历结成的,跨越次元壁的同伴关系。
实在是太耀眼了。
如同直视阳光,会本能地眯起眼睛。
大吾怔怔地看着她,几句简单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宝可梦与人之间最质朴最纯粹的羁绊。那紧攥着她的手,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力道。
“怎么会......这么会是您,您与先祖约定赐予我族悠长的寿命......却又任由我们在时间中腐朽!”阿瑞斯难以置信地仰望着阿尔宙斯,踉跄向前,“如今,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拯救这个平行世界的奥菲拉吗?就像您当初创造它一样?那我的世界呢?您当初为何没有降临!”
他的语调骤然拔高,崩溃质问:“这就是神的慈悲吗?”
“......生命并非静止的造物。”祂的声音直接在万物意识中响起,“所有世界皆在流转、碰撞、湮灭与新生中循环,此乃多元宇宙之律。强求续存,只会失去更多。”
阿瑞斯冷笑:“若只是旁观,对于正在消逝的我们而言,与冷漠何异?”
祂注视着这个已从主世界剥离,正滑向崩塌边缘的一方世界,因为脱离太久,也不受法则束缚,所以存在本身也很难维持。
此方世界的阿尔宙斯许下的约,和祂有什么关系?
“若真是冷漠,又为何庇护他们!”阿瑞斯猛地抬起手臂,指向鹤见有希,指向她身后那些本应与祂无关的生命,“又为什么唯独偏爱她?”
在无数宇宙的生灭中,创世之神永恒地注视着所有宝可梦与人的轨迹——每一个世界的“阿尔宙斯”,皆是那份至高意志在对应时空中的投影与具现。
与阿瑞斯先祖立下誓约的,也不过是万千投影中的一个。
“而此刻注视着你的我,并不属于此方世界的因果。”
祂微微侧首,目光落向那个仰头望来的女孩。那视线里没有神性的悲悯,却有某种更接近“选择”的专注。
“我是因她而存在,也为她而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某种冰冷刺骨的东西,终于刺穿了阿瑞斯胸腔里最后一层脆弱的屏障。
“呃啊——!”阿瑞斯裸露在外的脸颊如同皲裂般爬上蛛网般的血纹,无数细小的血管爆裂,细密的血珠渗出,仿佛整个人正从内部被无形的压力碾压。
以人类之躯,强行驱使无极汰那这种级别的宝可梦本就是逆天而为。
代价,立时显现。
鹤见望厉声:“真是疯了,强行驱使无极汰那,你会没命的!”
阿瑞斯用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反而让面容更加狰狞:“呵......那就看看是我的身体先撑不住反噬,还是你们先挡不住无极汰那的攻击吧。”
大吾冷静地分析:“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平行世界,并不是你那个世界的过去!你就算在这里毁灭一切,你的奥菲拉也永远不会回来!不仅如此,你的疯狂,正在毁掉这个世界的奥菲拉!停手吧,这除了带来更多毁灭,毫无意义!”
阿瑞斯比谁都清楚,他正在被自己亲手召唤来的灾兽所“吞噬”——先是生命力,然后,就将是存在本身。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奥菲拉已经消失了,在世界相融碰撞中湮灭了,连残骸和废墟都不曾留下。
孤独与虚无再次碾过心头,阿瑞斯露出一个比哭更绝望、却带着释然般笑容,仿佛在嘲弄命运,也嘲弄自己:“那又怎样,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光归于沉寂。
“那么接下来——无极汰那,展现你真正的姿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