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之梦05
枯枯戮山规则怪谈之一:如果你发现有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询问主屋应该怎么走,那么无论他们看起来有多么友善,他们一定是入侵者。
PS: 很不幸,你是他们目前发现的最有价值的人质。
至于为什么……因为主屋就在山顶啊!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啊!大家都不瞎好么?不要把人当傻子忽悠啊!
然而被当成傻子的季节敢怒不敢言,没办法,她打不过,一个都打不过。
虽然这群人看起来也不怎么正经,没有眉毛的那个似乎是觉得脖子痒,抻着手抓个不停,挠着挠着还不忘抱怨一句:“这山上种了什么?我不喜欢。”娃娃脸随口回他:“高海拔植物,有绒毛吧。”站他俩旁边的高发髻男人打了个哈欠,季节甚至能看见困倦的泪水从他耷拉着的眼角渗出……他爹的,这根本就是一伙老年旅游团在森林公园里指点江山。
但是,再怎么不正经,他们一举一动间仍然渗出一丝让人汗毛直立的威胁感,就像你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丛林里,越过摇晃的草丛,忽然和一头老虎对上了视线——
直觉告诉她,乱动的话,会死。
季节的手背在身后,她偷偷去捏早纪的手,却只捏到了她指缝间的冷汗——可恶啊,早纪也打不过,怎么办?
只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俊杰·季节立刻滑跪:“好的!请务必让我带路!”
她加重力气捏了捏早纪,示意她快跑。
此情此景能跑一个是一个,赶紧去给伊尔迷·揍敌客通风报信才是正事。
他们猫猫一家惹出来的事儿和她有什么关系?冤有头债有主,父债也可以子偿嘛,赶紧去砍大少爷吧!
早纪只犹豫了一下就试图后退,季节刚听到她鞋底下沙土的摩擦窸窣声,甚至黑发少女的身位还没来得及稍微移动一丁点,库洛洛·鲁西鲁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珠就转了过来。
他的黑眼睛倒映着阳光意外地很亮,像是湖面上的波光,透明得让人想起刚出生的婴儿,他问:“这位小姐要去哪里?”
早纪的脚步顿住了。
她仍然不说话,呼吸却渐渐沉了下去。
周围的几只蜘蛛似有似无地把目光投过来。
季节心道糟了!早纪的性格里有着一种不懂弯折的坚硬,她遇到挑衅的第一反应就是开打,往夸张里说简直是迫不及待要把自己送走,但现在可不是冲动的时候,战斗一旦开始,绝对会以死亡为结束。季节身子一动,拦在了黑发少女前面:“咳咳,那什么,她是去上课啦上课,这不是下午管家学院那里还有课嘛,耽误孩子上学可是大事……”
慢慢地,她编不下去了。
因为黑发男人的目光。
他从她开始说话起就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直到她的话语倒流回胃里,像是吞了块沉甸甸的冷石头。
……他似乎对她有些怪异的兴趣。
后知后觉的,这个念头在季节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沉默片刻,开口:“必须要她吗?我比她有价值。”
“咦?”
库洛洛·鲁西鲁眨眨眼,表情居然有些无辜,“怎么忽然这么严肃?很抱歉,但我们真的只是想找个人带路而已,如果这位小姐有事的话离开就好了,不用在意我们的。”
说着,他微微侧身,示意早纪可以离开。
早纪这下子却踌躇了,她看了季节一眼,季节对她点了点头。她咬了咬牙,后退几步,很快就消失在林间。
“可以出发了吗?”黑发男人微笑着问。
“……走。”季节恨恨的。
这群流星街的客人不爱走大路,只往偏的地方绕来绕去。可惜枯枯戮山不是一个适合徒步的地方,因为它太陡,树又太密,天色阴沉,树根偶尔从土下狰狞地长出来,冷不丁就绊人一跤。
一路上有不少人和她讲话。
最开始是那个没有眉毛的男人,他夸她打起架来很不要命,他很欣赏。
季节与虎同行,心里紧张,只是哈哈干笑了两声作为回应,没想到扎着武士发髻的男人忽然接过话来:“你很适合握刀,你叫什么?”
季节一愣。
“伊塔。”
“信长·哈查马。”
武士髻的男人又说:“你需要一把武器,刀最好,刀出鞘必见血,但进了鞘就要收杀心。”
季节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些,一时间有些呆,又有些恍惚。
自己有一天居然也成了通缉犯嘴里的可塑之才了,还被前辈教育不要杀心太重,这就像咸鱼某天懒洋洋地从锅里翻了个身,一股油炸的香气飘散而出,大家闻着味纷纷赞叹道想不到咸鱼你这么有种啊!……只剩咸鱼自己摸不着头脑,对啊,我好有种啊,但是我为什么会这么有种呢?
我为什么会轻描淡写地杀人,又为什么会轻描淡写地去死呢?
“我会努力的。”她最后干巴巴地来了一句,咸鱼风味尽显。
有人在背后笑了下,听声线很年轻。
一个金发的娃娃脸少年快步走到她身边,笑眯眯地和她闲聊:“说起来,伊塔小姐怎么会在枯枯戮山呢?”
你爹的,好问题,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大概是上一辈的联姻之类的吧……”
“哇,好酷!居然和暗杀世家联姻,超级少见诶,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金发娃娃脸睁大眼。
“这我就不知道了……”季节心虚。她是真的不知道,伊尔迷·揍敌客从来不和她细说,在这一点上他颇有东亚大爹的风范,默认大人的事儿孩子少管。
“诶?好过分,怎么能这样?这可是你的婚姻,就这么任由别人安排么?父母都不和你商量的么?”
“他们好像都去世了。”
“喔,”金发娃娃脸露出了一个同情的表情,“抱歉,节哀。”
“没事没事。”
季节心里暗自惊讶了一下,想不到流星街出身的侠客社会化训练居然如此到位,知道别人死了全家要说节哀,果然干外交的就是不一样。如果他能就这么结束话题,放她自己安静一会儿那就更有人道主义精神了,可惜干外交的就喜欢没话找话:
“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不知道。”
“哦哦,那看来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不过家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履行这个婚约呢?”
“……我不知道。”
“欸?”金发娃娃脸疑惑地拉长了尾音。
要不是拟人拟得好,季节总感觉他会忍不住问:“不是,那你知道什么?”
不能为你们提供情报真是抱歉啊抱歉,但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在这方面她别无选择,也不怎么想思考。她就像是被猎人抓住了耳朵的兔子,就算清楚自己要被抽筋剥皮了又有什么用呢?兔子只能接受。
有人似有似无地冷笑。
那声音充满了讥讽和蔑视,高高在上,又暗含着幽幽恶意。
季节悚然回头,只瞥见了半张苍白的脸在一团团的树影下掠过,像是白色的水鸟从湖面上起落,比幻觉还要快,以她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捕捉。
侠客的声音仍在她耳旁响着:“……好吧,看来小姐平时也不太想这些呢,活在当下确实是最重要的。”
“因为她是个废物。”还是那个鬼一样的人,他无处不在,他在阴影里讥笑。
“别这么说啦,飞坦,客观而言有时候一个普通人确实没办法嘛。”侠客试图为她找补。
“哈哈,废物永远都没有办法。”
“哎呀真是,你看看……你这话说的……”侠客无力了。
季节倒没有生气,她甚至分不出心思考虑飞坦的话,因为她目前的专注现在只放在一件事上——找到他。她总觉得以自己的能力不至于连飞坦在哪里都看不清,何况他都出声了,她应该能辨认出才对。这份自信来得莫名其妙,她却一点也不怀疑,就像一条鱼从不怀疑自己能否游泳。
侠客很快打起精神:“他不是这个意思啦伊塔小姐——好吧他可能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只有他自己是这个意思——啊啊啊可恶,总之我替他道歉,希望你别介意,我的同伴只是开个玩笑。”
“不用,”
季节轻声说,她迎着渐渐西斜的阳光看向了左侧的某一棵树,这一次,她越过了侠客,直接和飞坦对话,“你说得对,所以我不反驳你。”
侠客略带惊讶地“嘶”了一声,不说话了。
林间的空气寂静了几秒。
一个人从树下的黑暗里走出。
确实是飞坦,和动画里一样,深蓝色的头发,虹膜是淡金色,冷得像两片薄冰。
他盯住了她,季节站在原地和他对视。对上他的眼睛,她总有种熟悉却怪异的感觉,好似有一点战栗正顺着小腿后的神经向上缓慢地跳动。
“所以呢?”
飞坦问,他的声音很低,在草丛上咝咝滑动,不知为何,他看她的眼神亮得可怕。
“这就是你想说的?看看你,一个蠢货,却偏要洋洋自得,真是让人不爽……嘛,把你的眼睛剜下来好了。”
他的话语放得越来越轻,与此相反的,是他渐渐并起来的右手,那些暗紫色的念也开始不详地向指尖流动——季节忽然反应过来他爹的他是认真的!我草我草我草我草!不是哥们我们之前有仇吗你至于吗?!
季节下意识后退,刚退了一步就知道坏了。
在自然界,你决不能向捕食者示弱。
果然,像是闻到了血味,她看见飞坦笑了,那笑里有种残忍的兴奋——她的眼前一花——关键时刻,有人扳着她的肩膀向后一带,几阵凌厉的劲风拂过她的脸,最终停在了离她一米处。
没有眉毛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了,他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同伴:“……哎呀算了吧阿飞,再喜欢也不能这样。”
与此同时,库洛洛·鲁西鲁也松开了捏着她肩膀的手。
“冒犯了,伊塔小姐,”黑发男人揉了揉额头,无奈地说,“我的同伴有些冲动,我替他道歉。”
“……你管这叫有些冲动?”季节咬牙切齿。
合着差点没了眼睛的不是你是吧?
她不敢太用力骂他,可是什么都不说也太憋屈了,实力强就了不起吗?好吧,实力强在这个世界确实了不起。
虽然飞坦还算听团长的话,最后只是阴郁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了,但她根本不敢细想下去——如果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呢?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会被他弄成什么样子?
偏偏团长大人和开了滤镜一样为他违法乱纪的团员狡辩:“是的,飞坦只是性格冲动了些,但他在关键时刻不会胡来的——唔,不过和飞坦一样,我其实也不太理解,关于伊塔小姐你一直说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他停下了。
——不是?他居然真的在等她回答?这什么鬼问题?
“啊?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适合这里,但你却选择了留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问,为什么?”黑发男人很有耐心地重复着。
“因为、因为……”
好问题。
为什么她不敢问?为什么她走不掉?
因为就像侠客说的,她太弱了,她没有办法逃离伊尔迷·揍敌客。但季节的话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倒不是觉得丢人,而是……害怕。对着这个人漆黑的眼睛,她像是在一束光下无所遁形,连带着心底里那一点最深的恐惧也被照得透亮。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他却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她想问。
我……我好像被困住了,哪里都不对。她想说。
告诉我吧。她想求他。
没有人能看着这双纯黑的眼睛而不心生脆弱之感。他的眼尾下垂,安静地凝望着你,教堂穹顶下的圣母低眉落泪也不过如此。落日从他的背后下坠,他睫毛上闪动的光是柔软的赤金色。
那一刻,季节几乎要向他开口:“我……”
她能从他的瞳仁里望见自己的倒影,如此渺小的一点,像是被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里——可下一秒,那海泛起潮汐,离她远去,库洛洛·鲁西鲁眨了眨眼,直起了身子,那一点慈悲也跟着退潮了。
他明明仍在微笑,却忽然离她那么遥远。
“真是可怜,”
他的语气甚至还是温柔的,“杀手也喜欢玩这种游戏么?”
季节如坠冰窟。
她忽然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帮她,他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应,像是逗弄玩具的小孩子。
对啊,她怎么忘了,库洛洛·鲁西鲁从来不是神明,他是玩弄人心的魔鬼,只有魔鬼才会伪装,会以美好的面目示人,但它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在你最欢欣的那一刻把你拉入地狱,因为这样的灵魂吃起来更酥脆爽口。
呆呆地抬起头,季节看着眼前的黑发男人,她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浩大而艳丽的落日,希望,绝望,把她推入深渊的魔鬼,还有谁在向下伸手,要拉她上来。
“……不、不、等一下……”
哪里都不对,哪里都不对。
库洛洛·鲁西鲁仍然微笑着,望着她一步一步后退。
季节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如擂鼓声,她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一定会昏过去,她的头太晕了,那是两眼发黑的眩晕感,腿也发软,使不上力,但就在她被脚下的树根一绊,即将倒下的那一刻——
有人用手拢住了她的后脖颈。
那只手的皮肤冰凉,力道却不容拒绝,把她强行纳入了自己怀里。
季节轻微地挣扎了一下,男人手上的压力也跟着加重,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崽,被人整只团在手心里,无力也无法,只能被迫顺从。
脸上忽然泛起了发丝落下的细痒。
“嘘、嘘,不要动,”
那人低下头,吐出黏连而怪异的语句:“不要动,你也不想我更生气吧?听话,对,就是这样。好孩子。”
是伊尔迷·揍敌客。
季节的头被迫埋在他胸前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汗毛却根根竖起,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肋骨——因为念,伊尔迷·揍敌客的念在他的皮肤上疯狂翻涌,那些黑暗的气息在尖叫。
他生气了。
很生气,很生气。
季节动都不敢动,手脚发麻,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从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看见了什么?他听见了什么?她好想抬头看看他的脸色,可他牢牢地压着她,动弹不得。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伊尔迷·揍敌客慢慢地问。
“做什么呢?大概是来看一看?毕竟你父亲杀死了我的八号。”库洛洛·鲁西鲁回答。
“你没这么在乎。”伊尔迷·揍敌客说。
“是么?听起来你很了解我?”
“……”
伊尔迷·揍敌客却不再说话了。
身子忽然一轻,季节被抱了起来。
呼啸的风从耳边吹过——他直接带着她离开了。
季节下意识把吹得僵冷的脸往他怀里蹭,伊尔迷·揍敌客环着她的小臂上肌肉在一瞬间发力,又缓慢地松开,他对着跟在身后的管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