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陆岑川带着阿越换好衣服收拾回来,小少爷们已经自觉的开始串串儿了。天色也开始暗下来,篝火燃烧,照亮渐沉的夜色。
今天的晚霞一般,没有陆岑川那天在城关上看到的好看。颜色非常单一,云也很单调,使得天空都红得没什么特点。
好在没什么风,可以不用担心吃一嘴沙子。
露营在现代多少讲究一个自力更生,在现在就别想。小少爷们能自己动手串串儿都多亏了陆岑川影响得好,再多少能够自己动手烤两串玩个新鲜,就算是体验过了,这之外就都是侍从们包揽的范围。
陆岑川也不在意这个,谁还不愿意享受呢?她那么喜欢做手工,也不乐意收拾残局啊。
看小少爷们已经开始边串边吃,陆岑川就也带着阿越默默加入,还把准备好的鏊子给架了起来。
他们悄没音儿的就开吃了,金大人还站在水边看镇远侯钓鱼,一直等小少爷们把烤好的菜肉端过来分享,依然是一无所获。
金大人终于忍不住问到,
“这里有鱼吗?”
有的话我怎么不知道?
镇远侯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鱼你不知道吗?”
那当然是没有了。
金大人:“……”
“那你在这儿钓个什么劲儿?”
这问题问的。
谁组织的露营?陆岑川啊。
谁准备的钓竿?陆岑川啊。
谁叫镇远侯在这里钓鱼?镇远侯又为什么在这里空钓?
真是白问。
问完金大人自己也想明白了,嘴里念着“好好好”点了镇远侯两下,要笑不笑的等着他把钓竿收好,再拎起两个马扎,端着肉一起回篝火边去了。
他俩回来的时候小少爷们已经吃过一轮自己烤的。说实话,滋味儿还可以,毕竟有陆岑川在那里总控,但口感嘛,那就只有生的生、糊的糊两个选项,竟然一个正好的都没有。
因为对比太过惨烈,小少爷们放弃得非常快,除了吃两口陆岑川照顾阿越多烤的,就全指望一旁的侍从小厮们,自己只烤着玩儿了。
金大人对此很看不上眼,为他们连肉都烤不好感到痛心疾首,
“连肉都烤不熟,真是不像个样子!”
遂把小少爷们招呼到一起,给他们做集中特训,表示一定要把他们教好。
不用人教的陆岑川自然乐得在旁边看笑话。
看着看着手边多出了一盘子羊肉。
这盘羊肉不是她惯常那种切片儿或者串串儿烤好的,而是一大块儿肉在火上直接炙烤,一边儿转动一边儿把烤好的部位片下来食用的那种烤法。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端来的。
陆岑川扫了一眼这盘羊肉,然后目不斜视的该干嘛干嘛。
她与镇远侯之间,或者说,夏家母女与镇远侯之间,虽然以目前的所知来看,事情的发展跟她最初的猜想大相径庭,但她所面对的问题,依然是最初的那一个。
活着的人,怎么替逝去的灵魂做选择啊?
特别是……
想到这里,陆岑川算了一下。
自己是夏草玲十三岁那年夏收穿过来的,到今天,五年多了。
在那之前,夏家母女十三年的离散悲苦,与镇远侯阴差阳错的诀别,是快刀斩乱麻比较痛,还是顿刀子割肉比较痛?
这很难比较,也很难评。
而十三年之后,乃至于自此以后的所有,最终也只能天人永隔。
一想到这个,陆岑川就比初见镇远侯的时候更加郁闷。
毕竟,当年只郁闷一份,如今要郁闷两份了。
陆岑川甚至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背离了她追查这些往事的初衷。
没有谁想要刻意对孤儿寡母不利,也没有谁故意阴谋算计。事到如今,甚至连直接导致这一切的耿氏,都不能算是全责。
而唯一的成果,竟然是叫陆岑川对镇远侯改观。
如果镇远侯这个人有问题,就如同最初陆岑川所设想的那样,或者,不管是在哪方面,总之有点儿问题,陆岑川都能不管不顾的拿捏他。
可他却是一个心软的铁憨憨,陆岑川就有点儿不知道要怎么对待他。
要这改观到底有什么用?
真是令人着急。
她不动声色的在心里着急,除了阿越谁都没察觉出来。
阿越太了解自家姨姨了,以自家姨姨的性情,绝不会将别人的好意置若罔闻,那盘看也不看的羊肉,大约把她给难为坏了。
然而,为自己母姐的遭遇抱不平又有什么错呢?
根本没错!哪怕有错,那也都是别人的错!
既然是别人的错,那无论自家姨姨如何处置,又有什么问题呢?
完全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做出最终判断的阿越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继续开心的吃吃喝喝去了。
有陆岑川把关,区区露营野炊自然能吃得尽兴,由奶酪酸奶搭配的蛋糕更是收获了一大波惊叹与好评。唯一略显得不足的,便是那十只叫花鸡。
当然不会是味道上的不足,也不是数量上的不足,而是,部位上不太全乎。
好好的一只整鸡,却平白缺少了鸡翅与鸡爪。
禁卫等人们不在乎这个,毕竟,只要好吃,吃哪儿的肉不行呢?小少爷们就比较挑剔,一边儿吃一边儿小声叨叨,
“怎么能没有鸡翅呢?一只翅膀都没留下,真是有些过分!”
“你们刚刚抢蜜烤鸡翅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岑川才不惯着他们,开始详细描绘他们刚刚为了一只烤翅鸡飞狗跳的画面,臊得小少爷们赶紧闭嘴,跑一边儿啃鸡爪去了。
他们又笑又闹的,不安排活动也把露营玩儿得有声有色。金大人看热闹笑得好大声,还故意出言调侃自己外甥,把裴然挤兑得嗷嗷叫,说下回再也不给他带酒了!
这话引来了陆岑川的瞩目,金大人“哎呀”一声,赶紧把自己手里的酒囊往怀里藏了藏,小小声跟陆岑川讨价还价,
“虽然你说喝酒会影响长个儿,但我们,”
他还把镇远侯拖下水,又指了指身后一群的大老爷们儿,
“我们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是吧!”
那表情,跟当初在授业局里说他绝不会剃胡子的时候,一模一样的。
陆岑川看了看金大人那把胡子,回忆起当时无语的心情,然后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儿出来。
都这么熟了,就不做那些假模假式儿的假客气了。
见此,金大人更是笑得哈哈的,招手把陆岑川叫到自己身边来。等她坐下了,随手递了个还热在火边的烤串儿过去,才说,
“你都听谁说的啊?怎么喝个酒,还能喝得手抖啊?”
陆岑川接过烤串儿,这会儿已经分不清是谁做的、又是谁烤的,听金大人是问正经事,也就不白费劲儿,正好说到喝酒,她这回来还有烈酒的事情要去办,索性坐好了跟金大人详谈。
烈酒如今在整个大祁来说并不算普遍,但在锦粱,不能说是稀缺。
除了陆岑川跟瑞王最关注的,由傅清宁出品的那些,还有许多其他的商户也在进行烈酒的制作与贩售。只不过其他人售卖的那些烈酒,质量参差不齐,也没有像傅清宁那样,强调它在医疗上的作用。
而且陆岑川还特意打听过,大祁如今是不禁酒的,连贩酒酿酒的商家,也就是多交些税而已。
那些十来度的米酒当然可以这么随便,但烈酒一旦铺开,哈哈,不是陆岑川说,教训还不够多吗?
加上现今的烈酒对陆岑川来说,度数依然不够高,因为她想要的并不是单纯的酒,而是正正经经的酒精。以现今来说,如果要做酒精,那从技术到成品,甚至所选的粮食种类,最好都放在国家的监控之下。
“嘶~!”
听陆岑川详细的说了有关高度酒甚至于酒精的设想,金大人倒抽口气,胡子都拽掉两根。看了看手里的酒囊,好像是压惊一般,拿了块儿蛋糕蘸酸奶吃了,才扭头问坐在另一旁的镇远侯,
“这酒我就已经不太能喝了,你呢?”
长高啊手抖啊都没能验证,但,这酒它喝完了是真晕啊!
镇远侯一晚上都并没喝酒,就是陆岑川在做什么,他就跟着尝一尝。虽然他做的烤肉陆岑川没吃,但陆岑川并没有区别对待他,就叫镇远侯心情还挺好的。
这时听了陆岑川关于烈酒的规划,又被金大人这么一问,他想了想近些年喝过的那些烈酒,答到,
“可能度数已经比之前更高了。”
而且最初的时候这烈酒口感还带些酸,酒水也浑浊,这两年都好多了,说明酿造的技术本来就在不停改进。
“嘶~!”
金大人一听是这,忍不住又嘶了一声,把剩下的蛋糕也塞进嘴里,认同到,
“那确实是要敦促下这方面的监管了,我回头就先拟个折子出来,以备随时能向陛下禀告。”
他们就这样吃着聊着,不知不觉,夜色就变得更浓更稠,篝火渐渐像是挣扎求生的小草,要费尽全副心神才能在大地上生根,分不出半分力气去向周遭铺撒光亮。
就在这个时候,银河在沙丘上升起了。
星汉横贯深空,如飞瀑般垂落,亿万的星子骈阗罗布,光耀于星河之里,又隐没于沙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