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梓聿怔立当场,像被死死攥住了喉咙。他从来没想过,他所一直隐隐担心的噩梦,居然就在今天成真了。
餐桌上,三人落座。
“菜都齐了!”陈肃笑容满面地端上最后一道菜,“海底椰炖文昌鸡,学业长青、大吉大利;豉油东星斑,福泽绵长;蟹炒年糕,步步高升;鲍鱼炖花胶,平平安安、锦上添花!还有两个凉菜,醉虾和蒜泥海蜇头。”
“太丰盛了!陈叔,我今天可要大饱口福了!”顾梓聿起身,先为陈肃舀了一碗鸡汤,又转身为陈辰盛上一碗。陈辰笑着接过,动作亲切自然,仿佛刚刚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儿子,开酒吧,今晚咱们不醉不休!”
陈辰脸色微微一暗,顾梓聿连忙摆手推辞:“陈叔,我现在可是最需要保持头脑清醒的时候,出发前还有好多事儿等着我呢,恕我不能相陪啦!”
陈辰也摇头:“爸,我下午和同学还有约,要去图书馆自习呢。”
“行吧,行吧。”陈肃摇头,看着自己面前两个快要长成大人的男孩,“没人陪我喝,那就改天补上。”
两人都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陈肃剥着虾,第一只先放在顾梓聿碗里,顾梓聿如坐针毡,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陈辰,对方没什么表情,陈肃剥出第二只,才给了自己儿子。
陈肃又用公勺给顾梓聿夹了块鱼,挑的是东星斑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来,多吃点,今晚可得好好补补。梓聿啊,这么多年的努力,叔叔都看在眼里,你今天这成绩,真的全是汗水换来的,你爸爸也一定很为你骄傲。”
顾梓聿接过来,心口微微发紧:“谢谢陈叔。”
“你最终决定去哪所学校了?是茱莉亚,还是柯蒂斯?”
“茱莉亚吧,虽然柯蒂斯也很好,但茱莉亚的课程设置更多元,纽城的艺术资源也更丰富一些。”
“纽城,行,我也觉得那地方不错。”陈肃点头,话锋一转,“刚好,我想让陈辰也一起去读个语言学校,顺便适应下那边的环境。”
陈辰原本还在低头喝汤,闻言动作一顿,勺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他抬起头,语气还算平静,“您说……让我一起去索伦?”
“对啊。”陈肃语气自然,“你不是说过想出国看看?读个语言班,接着再在那边读高中,更容易申请上好大学。你们俩在一个城市,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顾梓聿已经觉得不好。
“照应?”陈辰慢慢抬起头,声音低下来,透着一股紧绷,“谁照应谁?”
“你这孩子,互相照应啊,你们俩不是一直关系很好吗?”
饭桌气氛微妙地变了。
顾梓聿抬眼看陈辰,刚要开口打岔,陈辰却轻轻笑了。
“其实我早该猜到。”他语调轻缓,“您不是第一次这么安排了。只要他需要,您总能替我规划得明明白白。”
“儿子,什么意思?”陈肃皱眉。
“没事,我说说而已。”陈辰摇摇头,恢复温顺的笑,重新端起碗,“人总得有用处嘛。我在国内不让您省心,那就送去国外,发挥剩余价值好了。”
他咬了一口花胶,转而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对了,梓聿,前阵子你那视频后来怎么处理的?我看挺多营销号转发的,下面评论可真是,啧,有点吓人。幸好现在热度压下去了,那女生怎么样了?”
顾梓聿脸色一瞬间绷紧:“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陈辰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得近乎感人,“你知道那几天我爸多紧张吗?去见了学校领导、打了好几个通宵的电话,我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儿子’上蹿下跳、焦头烂额。现在你风头过了、offer 也拿了、前程光明,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就像个无关紧要的废品,被一句话打发去国外了。”
“够了,陈辰!”陈肃语气一沉,重重放下了筷子。他很少对陈辰发脾气,这样的语气已经算是很严厉了。
陈辰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冷冷一笑:“怎么,爸?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我不是那种买一送一的赠品。我去索伦不是问题,但您别用‘为了我好’这种词行吗,这不就是陪少爷读书吗?”
“他去了纽城,所以我也必须得去,不用考虑我是否适合、是否喜欢?”
顾梓聿低声道:“这不是我的本意。”
“但你接受得很自然。”陈辰目光落到他脸上,声音不大,却直直戳进人心里,“毕竟你向来就很擅长坦然地接受别人的付出。”
“你以前也这样,”陈辰低笑一声,“不解释、不争辩,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你无所求,清高得很。”
顾梓聿沉默。
陈肃眉头深锁,脸色铁青:“儿子,你要是真的不愿意......”
“我没说我不愿意。”陈辰抬头,笑容又回到脸上,只是笑得让人发寒,“爸,您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然后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沉默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
半晌,陈肃才叹了一口气,搓了搓脸低叹:“梓聿,别往心里去。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他那情况,你也知道的。”
顾梓聿摇头:“是我不该来。”
“别这么说。”陈肃疲惫地摆摆手,“你们都还是孩子,我也是…太久没好好陪他了。”
顾梓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帮着把碗筷收拾到厨房,起身告辞。
陈辰坐在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百叶窗拉得紧紧的,因而室内黑的如墨,只有门缝露出一线微弱的光,他就着那一点点亮,解掉护腕。
左手小臂内侧,那些已经淡去的伤痕,每一道都曾是他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证。
他想起第一次,自己的手在发抖。但这样做之后,爸爸抱着他,握着他的手,说:“儿子,别怕,我在。”
可那之后的很多次,他割得更深,却再也没有听到过那句话。
父亲总是忙、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或者说,总是有更重要的人。
他靠着床边发呆,耳边隐约还能听到厨房那头陈肃抽烟的声音——打火机嗒地一声,然后是沉缓的呼吸、窗外风灌入的窸窣声。那是他所熟悉的父亲的孤独姿态,像许多个漫长的夜晚一样,把自己封闭在无人能近的沉默里。
陈肃站在厨房里,窗子开着,风温柔地吹进来,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却没有抽,只看着那一点火光红了又灭。
他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顾仲景戒烟的时候,他也跟着戒了。那时他们还年轻,以为一切都可以以人的意志改变。
可后来,信仰崩塌,大家各自四散逃命。顾仲景消失,局势也变了,风声一日紧似一日。他忙于自保,带着陈辰,来到这远离帝都的偏远一隅。
直到那一天,他在街头看到那个熟悉身影,转过身来,却是陌生的面孔。顾仲景像是从炼狱归来,那一刻他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面目平凡的中年男人,还是那个曾经桀骜果敢、一令既出,伏脉千里的帝国安全局行动指挥官顾仲景吗?
他们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顾仲景说:“我回不去了。”
第二句,他问:“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
顾仲景没直接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男人沉稳,女人温柔,孩子傻乎乎地瞪着圆眼睛,窝在父母的怀抱里笑。
他指着那个小男孩,说了第三句话:“他,比我的命还重要。”
他们久违地点了烟,顾仲景边咳嗽边笑,说兄弟情义这种事,大概早晚要把自己赔进去。
陈肃站在水槽前,没用洗碗机,而是打开水龙头,任水流过,机械地手洗着碗碟,同时也刷洗着他心里的愧疚与疲惫。
他想着饭桌上儿子失控的眼神,又想着顾梓聿那克制隐忍、近乎自责的沉默。他心里明白,这两个孩子都太聪明,太敏感,太孤独。没有谁真的错了,也没有谁真正得到了什么。
可最让他无力的是,他真的希望陈辰去索伦。不是为了陪读或牺牲,他只是觉得,儿子需要离开,需要呼吸,需要走出这座城市,走出这段让他困了太久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修补这段父子关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抬头望着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沉默地立在那里,绿色的叶子在风里一闪一闪,和很多年前帝都玄武大街旁的行道树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那个傍晚,他和顾仲景在街边的小摊喝烧酒。顾仲景说:“现在咱们是得好好养这俩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我们也就可以甩手不管,周游世界去了。”
“可我们都没养好啊。”陈肃低声喃喃,终于抽了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眼眶有点热,但没有落泪。
他知道,再给他十年,他也补不了儿子心里的那个黑洞。他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只是,顾仲景的那句话太重,压得他再也没有力气去分辨,哪个孩子该得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