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梓聿从陈家出来时,午后的太阳正高悬在天上,炽热的阳光像一张网,遮天蔽日地罩下来,灼痛着他的肌肤,像是要把他钉得千疮百孔。
他走得很快,脚步几乎带着一点狼狈,像是要逃,逃开陈辰那双沉默压抑的眼睛。
但他还能逃去哪儿呢?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未读消息弹出来,是明珺发来的:“今天有空来看看排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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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回来看看吗?”姜明珺拨弄着面前的饭,语气不疾不徐,眉眼之间却隐约带着焦虑。
看得出,她应该也是憋了很久才过来找的自己。
“看什么?”顾梓聿明知故问,直到妹妹不客气地瞪他一眼,带着点小姑娘的气恼,才装作恍然大悟,“乐团啊!”
他笑着装无辜,语气轻松,“怎么,黄子栋不行吗?”
姜明珺眼见地情绪低落下来,拿着勺子把餐盘里的米一粒一粒碾碎:“说老实话,他刚开始还是挺努力的,但现在几个月过去了,问题越来越多,排练效率低,声部之间分歧一堆,他协调不了,还总压不住场子,情绪一急,就黑脸。”
她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咱们不是马上要期末演出了吗?最近排练,缺席率高得离谱,至少有三分之一吧,每个声部都排不齐人。新团员不靠谱,老团员心气也散了,几个跟我关系好的都说下学期不想留了。”
顾梓聿眉头微蹙:“不应该啊,柏指挥呢?他也不管?”
“你又不是不知道,柏指挥忙得很,咱们乐团又不是他的亲儿子,这边只是央音的‘鹿城附中’,帝都本部那边才是他心尖尖上的宝贝嘛。”
“哎,话不能这么说,柏指挥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他的风格算是偏放养型的,愿意放手让学生们自己去管理,要是撑不起来,他也不会硬管,不像老头…”
提起吴宏礼,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吴老师骂人凶,打人更凶,却也是最初他们这些小孩站上舞台的底气。
“我知道你早就卸任了,事多得很,也没想打扰你,只是…这个乐团是你带起来的,大家信你,很多人之所以这么有归属感,愿意留在这个乐团,也是因为你。”
顾梓聿笑着摆摆手,置身事外——人走茶凉是很正常的规律,他自从卸任后,就没觉得自己还能有什么“号召力”。乐团是大家的乐团,也不是他的一言堂,他走了,乐团也会继续运转下去。
“是真的!你还记得杨诗涵吗,那个一提当时年纪最小的小学生?她上次跟我说,她还是会经常想起你在的时候,说那个时候只要看着你的背影,心里就有底了。”
顾梓聿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要是能回去,哪怕就是旁观一场排练,你都不用说话,你就坐在那儿,都会有用,真的。你在,大家的心气就还在。”
他知道,自己很难说不。即使他早已卸下肩上的担子,也没办法否认,那个位置的痕迹还留在他身上,未曾真正褪去。
只是——
顾梓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真没你说的那么重要。”
姜明珺轻轻摇头:“你当然重要。”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离开地太匆忙,大家都没来得及正式跟你告别,这件事一直压在大家心里,没卸下来。”
“行吧。”他最后说,“等周末有空,我过去看看。”
—
午后的排练厅有些闷热,即使开着空调,仍旧有着一股躁气。
柏嘉辉这周末有演出,横竖黄子栋是小提琴首席,又在央音附中修习指挥专业,将来也想走这方面,柏嘉辉就将乐团排练的任务全权代理给了黄子栋。
“好,我们再把 Allegro 来一遍。”
黄子栋站着,环视众人:“这段是一提的亮点,节奏、颗粒感、强弱表情都要做出来。”
杨诗涵下意识抿了抿嘴角,又来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自从黄子栋接任首席后,每次排练都要用上好几分钟强调一提的重要性,顺便不动声色地夸一下自己。
乐声刚起,不到五小节,便被他打断:“停停停!谁在那地方滑音了?二提的?这个换把太生硬了,破坏了乐句的呼吸感,重新来!”
姜明珺就坐在黄子栋旁边,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有人出错,黄子栋总像是在抓住机会立威。他不骂人,但那种言语里拐着弯的轻蔑,比直白的训斥更叫人难堪。
以前顾梓聿在的时候,哪怕是犯错,他也从不会当众点人名让人下不来台,都是走过去私底下跟声部首席沟通,争取能达到最好的声音效果。
而现在呢?
她转过头,试图用眼神安抚二提首席杨雨馨。对方一脸头疼的表情,机械地拿铅笔记下记号——这个换把是技术难点,大部分的二提学生都没办法做到不露痕迹,但她也懒得跟黄子栋解释了,得过且过吧。
黄子栋见台下气氛沉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一转:“大家别误会啊,我不是针对谁。但首席是要对演出质量负责的,要是我不把问题指出来,你们还不如现在就让我下台。”
这话一出,现场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低低咕哝:“你要真这么说,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
杨诗涵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却没笑出来,只觉心头一阵堵。
黄子栋却像没听见,神态越发得意,甚至还在一个细节讲解时现场演奏了一小段炫技变奏,引得两三个低年级学生轻轻吸气。
组间休息的时候,排练厅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琴盒合上的“啪嗒”声此起彼伏,就像是一连串不耐烦的叹息。
团员们三三两两地埋头说小话:
“这节奏他到底是想多快啊?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是啊,一遍一遍地扣,我手都有点发麻了。”
“重点不是拉得快,是他说话那个劲儿吧…顾梓聿以前也挑问题,但从来不是这样的。”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几个人回头看了看,确认了黄子栋不在附近,才小声继续。
姜明珺心里烦闷得很,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这回只有三个字,“你来吗?”
休息结束,排练继续。
“再来一次,小提和中提之间的呼应要清楚,尤其是第三段,音色别搅在一起。”
话音刚落,铜管组就有人抱怨:“每次都只cue弦乐,我们来干嘛。”
吹圆号的徐凯军默默点头:“是啊,铜管都快成背景音了。”
双簧管的刘昊然听到了也吐槽:“木管他也不提。”
“那你来指呗。”旁边人挤兑他。
刘昊然心头火起:“我才不来呢,他又不是聋子听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极抵触的情绪。
顾梓聿站在门边阴影处没动,双手插在口袋里。没人发现他,他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团员们——有的还是他当年亲自面试进来的,有的则是新面孔。一些老资格对排练已经不再投入,谱架上放着手机、坐姿懒散;新成员则一边看谱一边偷偷看黄子栋的反应,眼神茫然,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几张熟悉的面孔都不在,比如大提琴首席张博文,现在坐大提琴第一排的是两个看着面生的小孩,一看就没什么经验。
乐声响起,又很快戛然而止。问题总在同一个地方重复发生。
黄子栋低声骂了句脏话,抱着谱子转身走下台,坐到角落里闷头喝水。
整个排练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顾梓聿叹了口气。
他轻轻敲了敲门,在这一片死寂中格外明显,如火星燎原,瞬间点燃了一大片情绪:有人惊讶站起,有人慌慌张张收起手机、坐正身姿。
黄子栋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复杂难辨,似是尴尬,又隐隐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羞愤。
顾梓聿先向黄子栋招手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角落一把空着的椅子前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地看向大家。
“继续啊。”他说。
黄子栋咬咬牙,重新回到台上。他没有再废话,只是挥手示意开始。
乐声重新响起。
一切都没有明显改变——节奏仍不完美,音色也不够统一,可每一个乐手的注意力,却从那一刻开始,重新高度集中。全神贯注之下,黄子栋也逐渐冷静下来,那种微妙的整个乐团的气场变化,连他自己都感受到了。
乐声继续,空气中渐渐有了久违的凝聚感。
也许是因为全神贯注,大家都没有意识到时间过得飞快。直到夕阳西斜、天色渐暗,黄子栋才叫停。原本应该一哄而散的学生们都没动作:老团员们还稳稳坐着,有的转过头去瞟顾梓聿,朝他挤眉弄眼;新成员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身边的老团员们都没动,有站起来了的,又再悄悄坐了回去。
空气里多了一种异样的、说不出的默契与期待。
姜明珺站起身来,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们马上就要演出了,所以前两天我请了我们的前首席顾梓聿回来,给大家打打气。”
一时间,三两零星的鼓掌响起,然后越来越大声。
是啊,这将会是第一场,没有顾梓聿的、全乐团编制的演出。
黄子栋站在一旁,看着顾梓聿从远处走近,穿过小提琴声部,男生们纷纷伸出手去拍他、捶他、和他击掌,而女生们都笑着看他、拍着琴箱、跺着脚。他心里有点窝火:顾梓聿回来干什么?
我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你一回来,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这不是来给我添堵?是,我没你人缘好,也没有你那种让大家自愿跟从你的能力,但我能比你更拼、更狠、更严格。
顾梓聿最终走到他身边,声音温柔:“做得很好,辛苦了,首席。”
然后他转身面向大家,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笑得很真心:“很高兴回家啦!我一直有在关注大家的表现哦,听说最近马上就要演出了,我赶快跑过来先睹为快。”
“当然了,还是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子栋是我见过的技术最好的人之一,现在,他也在不断努力学习,成为一个更好的首席。”
他说着,看了黄子栋一眼,确定对方没有反感,才轻轻搭上对方的肩,虚挽着他,向大家示意:“我相信,子栋比谁都在意这个团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给他时间,就像你们曾经给我机会一样,一如既往地配合他支持他,继续守护好我们这个像家一样的乐团。”
短短几句话,没有责备,只有鼓励。
黄子栋听到这些显然有些意外,他侧过脸,对顾梓聿低声说了句:“谢谢。”
顾梓聿轻轻一笑:“子栋,这个位置,不是为了展示你有多强,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变得更好,这是集体的力量。现在是你对他们证明的时候了,你是值得他们信任的、能让乐团变得更好的。”
黄子栋点点头,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说出这些老成话的顾梓聿,实际上比黄子栋年纪还要小。
几个性子开朗的男生站起来欢呼,大家都站起来朝他俩冲过来,顾梓聿被一大群同龄人半推半拉着簇拥着,来不及一一回应,恍然间有些失神,那种熟悉的热烈的、年轻的、带着一点不可理喻的粘稠情谊,像甜蜜的美梦,令人沉醉,不愿醒来。
“你回来看我们啦!”
“卧槽哥你怎么比以前还瘦?”
“你现在还有练琴吗?”
提问和问候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有的来自旧识,有的来自新人们。他笑得温和而无奈,眼神却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