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华纳后，顾梓聿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正常轨道。

如今已是五月，鹿城开始进入最美好的季节，八中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凤凰木结出了大朵大朵的橙红色花团，如火如荼，像火焰在枝头燃烧，层层叠叠，将树冠染成一片赤霞。如梳篦一样的羽状绿叶在微风中轻盈摇曳，像凤凰尾羽般舒展，衬得那红花越发浓烈张扬。

顾梓聿已经换上了短袖的夏季校服，从这天然的红色穹顶下经过时，恰好一阵风起，花瓣簌簌而落，纷扬如雨，铺了满地。

他返回校园已经一个多月了。

高一的下学期刚开始，他就因为模联会议、茱莉亚与柯蒂斯的面试请了长假，足足缺席了近两个月，导致作为班主任的程琤看他分外不爽——竞赛竞赛不参加，上课上课不报到，也难怪，这样的学生，太刺头了。

程琤心里头闷着的这团邪火，一直烧到顾梓聿返校。

回来的第一天，顾梓聿的老毛病又犯了，早自习结束才姗姗来迟，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喝的早餐麦奶、芝麻白糖馅的麻团和茶叶蛋——他真的是好久没吃这一口了，无比想念。

程琤恰好抱着教具走到教室门口，四目相对，空气凝结。

那是一种带着绝对压制的低气压。

程琤眼里情绪阴云密布，顾梓聿没敢视而不见地直接溜进教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程老师早上好。”

程琤语气平静：“迟到了就不用坐了，去后面站着听，别影响其他同学。”

“我知道你刚拿了奖回来，但这不是你自我放纵的理由，更不是逃避纪律的借口。”

整个教室安静地落针可闻，几个同学私下交换了个眼神。

顾梓聿没辩解，他低头应是，默默走到教室后面站好。

他知道，程琤心里会有气。当时宋熙和没跟自己商量就直接请了长假，虽然不知道师兄是如何做到的，但光想也能知道这场拉锯势必不太愉快。再加上之前的各种，程琤向来是有点乾纲独断的脾气，被这么摆了一道，不发飙才奇怪。

上次抓迟到时，程琤已经把自己的态度说得很明确了。

“我知道你心思不在这里，但再怎么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既然还是这里的学生，就要按着规矩来，别搞什么特殊化，影响到别人，人家都是要考试的。”

“顾梓聿，将来的人生怎么过，是你的选择。”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回头看，不会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

”回去好好想想吧。“

他知道，他不可能按照程琤的意愿，再次回到他的掌控下，因此，所有该他受的，他只能受着。

幸而，其他老师就宽容多了，他缺课了这么久，不但不以为忤，还会好奇地问关于他在模联拿奖的事情。

“梓聿，你那个模联比赛听说拿了个奖？不错啊，这个对自招有用吧？能加多少分？”外语老师邹文雁下课的时候专门走到顾梓聿桌前，眉眼弯弯。已经在高中部任职二十多年的她虽然眼角堆着笑纹，整个人却散发着青春的活力，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她才三十出头。

顾梓聿周围的男生们马上开始起哄，张铎也放下了手里正在钻研的题，转过来冲他挑眉一笑——这家伙去年 NOI 只拿了银牌，今年发了狠，咬了牙要竞赛、课标两手抓，因此格外刻苦，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

顾梓聿有些不好接话，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马上就要去读音乐学校了，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姜明祎早抢过话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胳膊往顾梓聿肩上一搭，拉横幅似地宣布：“邹老师，他拿的可是最佳代表，就他那个委员会里，183个人里的第一名！这可是华纳学生参赛以来拿到的最好成绩！”

顾梓聿被好友这不遗余力的夸张宣传弄得耳尖发烫，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自己不过是当时偶尔跟明祎聊到了几句，但他却还能记得这些只言片语，甚至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晰，很难不会被这样的用心感动啊！

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明祎永远是他背后可以依靠的那个坚实的后盾。

不过，明祎对他的滤镜确实太厚了点，他连忙解释道：“其实还好，都是运气，这个模联纯粹是一个学生间的活动，充其量算是大型角色扮演，也说不上是比赛吧。”

“运气？”姜明祎瞪大眼睛，转头就对邹文雁告状，“邹老师您评评理，他这算不算凡尔赛？梓聿，你就说，这奖，历届参赛的所有华纳学生里，是不是只有你得了？”

顾梓聿有些心虚：华纳学生开始参加这个活动也不到十年的时间，再说了，这种活动的评选标准本来就不是一板一眼的，等参加的次数多了，有经验了，成绩自然会好起来。

不过明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谦虚，就显得有点太假了，只好满脸微红地闭嘴。

邹文雁是个单身女老师，平时看待这些学生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姜明祎这副置身事外的轻松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假装生气，卷了卷子就敲他脑袋：“姜明祎你可长点心吧，你妹妹外语成绩那么好，前段时间才拿了辩论赛的冠军，你这好朋友水平也没得说，可以和外国人磋商辩论，就你整天吊儿郎当的，古人说近朱者赤，你整天在他俩周围，怎么没点长进？”

“下周作文要是再写错时态，看我不罚你写上十篇！”

姜明祎捂着脑袋夸张地“嗷”了一声：“邹老师！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们家的外语天赋早都点给我妹了啊！再说了，要是我也跟他俩一样优秀，那谁来当观众啊？”

他右手握拳举在胸前，做了一个向前冲锋的姿势：“我愿意做个在路边鼓掌的人！”

“你呀，活宝！”邹文雁被姜明祎的歪理气笑了，教室里大家顿时笑倒成一片。顾梓聿也跟着笑了，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连空气中漂浮的粉笔尘末都闪着金光。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陈辰：如果是他，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不会是明祎这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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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去三楼吃骨汤拉面？”课间休息的时候，苏影笑盈盈地晃到他桌前，“我好久没吃了，今天特别想这一口儿。”

旁边的姜明祎非常会看眼色，嘿嘿一笑，很自觉地拉了张铎先跑了。顾梓聿被好兄弟这番故意作态弄得无语，但也好笑苏影古怪的口音，忍不住开口纠正：“这里不用加儿化音， ‘这一口’，不用加 ‘儿’。”

“Okay fine，”苏影没所谓地摇摇头，“所以，你去吃拉面吗？”

“好啊，既有邀请，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三楼的骨汤拉面特别有人气，这是一家四口承包的窗口，爸爸在不锈钢案板上埋头揉面拉面条，妈妈守在大锅旁，负责熬汤煮面捞菜，个子瘦小的哥哥动作麻利地打下手，而妹妹年纪还小，在窗口外找了张餐桌写作业，很乖。

他们家的汤头是猪骨头熬的，浓郁醇厚，每天还会限量供应一点鸡汤底，相对更清淡一些。尽管窗口在食堂三楼最角落的位置，贪时间的高中生，明明是恨不得打包个汉堡边吃边刷题、跑步时还在背小条子的，却永远愿意在骨汤拉面的窗口前排起长队。

苏影和顾梓聿一路狂奔——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这个学期他们换了带竞赛队的那位著名的“No Problem”，可谓是因祸得福。长相帅气、风度翩翩的刘老师对于本职工作一向是得过且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准时下课，掐着时间，抢在大部队之前飞奔到食堂。

“好险！”苏影得意洋洋地举起托盘，中了大奖一样。

两人到得不算晚，苏影如愿以偿地点到了自己想喝的限量鸡汤底，顾梓聿则尝试了最近新出的新品拌面，又加了一份牛肉片，分量十足。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苏影先是喝了一大口汤，眼睛都弯了，十分满足地喟叹道：“这碗鸡汤，超神。”

顾梓聿把温泉蛋轻轻搅开，半熟的蛋黄缓缓流淌在热面上，新切的葱丝被热面激出香气，面上卧着爽脆的豆芽、红醋腌的姜丝和杂菜丝，还浇上了芝麻花生酱。他一边拌面，一边侧头看了苏影一眼，学着她的语气逗她：“你真的超喜欢这一家。”

“当然啊，”苏影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语气理所当然，“我可是尝遍了学校食堂所有档口、还有学校周围的那些外卖哦，这家始终是我的最爱！”

她说着说着，目光就被顾梓聿的拌面牢牢吸引——面已经被拌匀了，裹着色泽浓郁的酱料，看起来就十分可口，“你这拌面看起来也太好吃了吧？我刚才排队的时候就想着，如果轮到我的时候鸡汤没了，我就选这个的。”

说着，她拿起一旁还没动过的筷子，嘴上还客气地问了一句：“我能尝尝吗？”

“啊？”顾梓聿还没反应过来，苏影已经拿着筷子干脆利落地伸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拿自己那份似的，直接卷了一大筷：“谢谢啦——”

她嘴角一扬，鼓着脸含糊地说：“味道不错诶！下次我也要点这个。”

顾梓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看着她吃得自在，表情诚恳，心里不由苦笑。

倒也不是生气，要不是知道她就是这副大大咧咧、毫无心机的性子，他还真要怀疑她是故意的。

他无奈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一点弧度。

他埋头吃面，又抬头瞥她一眼，苏影正拿纸巾擦嘴，一脸满足地说：“真是太好吃了，我真应该早点转学来华纳。你都不知道我们以前学校食堂吃的是什么，番茄酱豆子、奶油土豆泥、各种香肠，没了！我那个时候中午随便一点薯片酸奶就打发了，来这里之后，才知道原来学校食堂可以这么好吃！”

顾梓聿笑了：“等你哪天回去，可以开个华式拉面店，主打自制骨汤，肯定火。”

“我才不，就为了这一口饭，我也不想回去了。”

顾梓聿哈哈大笑，取笑她是被几口吃的给俘虏了，两人一来一往地拌着嘴，说些没营养的废话。苏影提了几句自己最近正在准备化学竞赛，状态不错，还有前两天在通风橱里做的实验诸如此类。顾梓聿笑着听着，没有插话：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像是上个世纪的回忆了。

苏影像是要说什么，又顿了一下，改口道：“…对了，你的面试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顾梓聿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他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之前在纽城街头遇袭的情景，那寒冷的夜风、警车的鸣笛、浴室里满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