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聚福客栈,店小二敲开一间上房:“客官,水到了。”
门开了半扇,露出道单薄的身影:“给我吧。”
店小二觑着他的身板,热心道:“这桶水不轻,我替您拎进去——”
尾音被迅速紧闭的关门声消解掉。
“真是奇怪,”店小二摸不着头脑,嘟囔着转身离开,“大冷天的要这么多冷水……”
屏风后的浴桶里已经装了不少冷水,季从舟浸在其中,瘦削的肩膀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忽然又一桶冷水浇下来,激得他又打了个寒颤。
“温兄……”
温亭见他唇色发白,不由蹙了下眉。
朔北的冬天本就寒冷刺骨,少年再结实的体魄,也禁不住在寒风冰水里这般折腾。
他给季从舟把脉,眉心蹙得更紧:“药力还没褪,再忍忍。”
“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季从舟闭着眼断断续续地出声,十分费解。
温亭沉声:“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可、可是好冷……”季从舟央求着出声,“你、同我……说说话,我、怕、坚持、不住……温兄……”
“他们有心算计,一计起效便算功成,你却要时时小心步步防范,这本就不是易事。”温亭拧干布帛,去擦他额角的冷汗,“你今夜行事已经足够谨慎周全,不必自责。”
季从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在他早早提防的前提下,还是被黄知县他们得手,难免郁闷。
入口的东西都拿银针验过,饭菜他一口没动,喝的两杯酒也是见其他人喝了才入口。酒壶他也暗中留意过,只是普通的瓷瓶,并非阴阳机关壶。
他实在想不明白,还有哪里疏忽。
温亭提醒:“饭菜水酒之外,还有味道。”
味道……
“席间、没、燃香——”季从舟话音忽然一顿,堪堪在已经被冻成浆糊的识海里找到一处思绪,“那位姑娘的、香粉……”
难怪,她一定要靠着他。
季从舟的神情变幻莫测。
一会儿是恍然大悟,一会儿是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恨不得捶胸顿足……
温亭瞧着他精彩不已的神情,忽然问:“后悔吗?”
明明是心善之举,反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器,会后悔当时救她吗?
“不!”季从舟摇头,哆哆嗦嗦地说,“万、万一呢……”
在当时的情景里,万一那位姑娘是真的遭了难呢?
他总不能因为莫须有的担忧,对即将深陷水火的弱女子视而不见。
温亭难得失神,好半晌,才缓缓道:“你这般良善,不适合游历江湖。”
“温兄也良善……”季从舟对上他的视线,同为良善之人,温兄可以,他自然也可以。
清凌凌的目光里满怀信赖。
温亭好像被灼了心脏,沉默一瞬,鬼使神差地说:“……我不是好人。”
“对!”季从舟意识不似之前清明,前言不搭后语地控诉,“我求你那么多次,不带我……名字,不告诉我……”他超大声,“坏!”
“对,”温亭抿唇,“我坏透了。”
“……”
他承认得这么痛快,反倒让季从舟有种昧良心的羞愧感。
他眨眨眼,抓着温亭旁边的桶壁挪过来,仰着头,认真道:“……温兄是好人。”
季从舟:“特意折返回来救我……”
温亭在心底暗暗反驳:是因为利用了你太多次,零星的一点愧疚心作祟。
季从舟:“送我珍藏的游记……”
温亭抿唇:这是为我提供落脚之地的谢礼。
季从舟:“帮我救郡主……”
温亭:那是因为只有救下郡主,才能跟晋王搭上关系。
季从舟:“在朔北城处处照拂……”
温亭:那是知道你意在郡主,跟着你有利可图。
……
季从舟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他说一件事,温亭便在心里给出理由反驳。
温亭第一次知道,他那些别有用心的举动,在季从舟心里,竟都是单纯善举。
他越磊落,就衬得他越阴暗。
温亭有些不想再听下去。
“最最重要!”季从舟终于数到了他们初见那天,兴奋地举起一只手臂,“请我吃桂花糕!”
“……”
温亭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光,哑然失声。
乍进冰桶的不适感褪去,熟悉的热潮去而复返。
季从舟本能求助温亭:“温兄,我还是好热……”
温亭收敛心神,再度给他诊脉。
脉象仍未有好转,温亭不由拧眉:“黄知县抱着一击必成的心思,用了大剂量的药,寻常解毒之法恐怕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望着季从舟,难以启齿地问:“你介不介意,跟陌生女子——”
话音猝然顿住。
季从舟反握住他的手腕,两只手极不安分,攀着他的手臂不断移动,好似发现了什么珍宝。
“这里是凉的!”他惊喜不已地欢呼。
身体的渴求不断集聚,驱使着他去探索更多。
“冷静!”温亭竭力控制住他一只手,看着理智全失的季从舟,终于下定决心,“我去给你找别人——”
“为什么要找别人?”季从舟一只手乖巧地被他擒住,双目澄澈,干净得宛如天边最皎洁的月色,他茫然又天真地问,“你不行吗?”
温亭压抑着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从舟无辜地偏了下头。
温亭语调沉沉:“我是男子!”
“我知道呀。”季从舟理所当然地点头,明明理智已经不复清明,但一只手愣是能避开温亭的追捕,灵活地从手臂探索到胸膛,又狡猾地没入衣领。
温亭耐着性子:“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