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听到他说:“我就一颗心,已经装不下天下万民。”
*
梁明止一人一马,轻装简从地消失在官道之上。
从范阳离开之前,季从舟预料过可能不会轻易碰见堂兄,可却从未设想过,他的提议会被拒绝,还是以这种斩钉截铁的方式。
有意中人了不起吗?
但他也确实太自以为是,没有考虑过堂兄的意愿。
但是拿了皇位,把皇后的宝座捧给意中人,这种讨人欢心的事天下独一无二,难道不好吗?
但堂兄就是心里只有意中人,根本不喜欢当皇帝啊!!
……
季从舟一会儿愤愤不平,一会儿又忍不住检讨自己。
整个思绪都被搅成了一锅粥。
“公子,蜀地民间有一个‘变脸’的绝活儿,您瞧季公子是不是挺有天赋?”温九忍不住揶揄。
季从舟回过神,幽幽望向他:“我未曾见过,要不温九小哥给我示范示范呢?”
温九:“……小的还是给您二位驾车吧,这个我擅长。”
回去的路上,季从舟依旧心绪纷乱。
能理解堂兄的想法是一回事,但能不能说服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维持了那么久的希望,一瞬之间全然破灭,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失望之余,更多的还是茫然。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还有谁能心甘情愿的接替这个位置?
难道真的要他回京然后被困在一方宫城里吗?
他真的有能力当好这个储君吗?
……
一重一重的疑问浮上心头,季从舟好似突然间看不清出路。
他的异样写在了脸上,连温九都看了出来,遑论是温亭?
温亭原本没想干涉,但叹气声此起彼伏,已经到了没办法视而不见的地步。
温亭只好放下书:“季公子。”
“嗯?”季从舟回神,对上温亭的视线,“是我打扰到你看书了吗?不好意思……”
“不过是打发时间的闲书,看不看都不妨事。”温亭轻描淡写,倒了杯水递给他,“马车简陋,没什么好茶,季公子略饮一些,润润喉吧。”
季从舟接过茶盏抿着水,眼睛却忍不住盯着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的温亭。
认识他这么久,他贯来都是这幅泰然自若的姿态,温文尔雅,好似没有任何事都让他生出丝毫的波澜。
他人在这儿,就好似定海神针,让人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
那些浮躁的心绪没来由的沉静下来。
“温兄,”季从舟握着杯盏,有些踌躇地道,“我有一惑不解。”
温亭并不意外,温和地道:“请说。”
季从舟抿了下唇,将藏在心里的话粉饰一番:“倘若,有一桩事,你十分不愿意做,但身边所有的人都逼着你做,那该如何?”
“是真的不愿做的事吗?”
“当然。”
“倘若当真不愿,季公子又为何如此神伤?”
季从舟并不意外会被他看透,只是被他说得愈发迷糊。
温亭淡然道:“摇摆不定才会生出犹豫,犹豫不决自然也就难免伤神。季公子与其想着怎么应对身边人,不如好好问问自己,所谓的‘不愿’,究竟是发自内心的抗拒,还是你自以为的‘不愿’。”
这个问题是季从舟先前从未设想过的:“……我不大明白。”
“季公子是头一遭出远门吧?”温亭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季从舟老老实实地点头:“是啊。”
“那季公子不妨趁此机会多走一走。”温亭语调温文,“很多时候,在一个环境里呆得久了,听到的都是一种声音。同一种论调听得多了,就容易生出排斥之心。经年日久,可能本来并不反感的事,在人的眼中也会变成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若跳出固有的环境,摒弃旁人的看法,多和自己相处,自然也就能分辨出,这桩事究竟是自己真的不愿,还是因着厌恶旁人的逼迫,连带着对这桩事也有了恶感。”
“倘若是前者,无非与身边人斗智斗勇,总有办法能摆脱。倘若是后者,若因着一时意气放弃,便是得不偿失。”
季从舟怔怔听着他的话,一时无言。
温亭瞧着他怔然的神情,莞尔道:“你年岁尚轻,一时想不通也是常理,不必苛责自己……”
明明是一句很寻常的安慰之语,但“年岁尚轻”四个字,季从舟听来却并不顺耳。
他没来由地不想被温亭当做小孩儿看待,下意识道:“我今年十七。”
温亭意外地望他一眼。
季从舟强调:“年岁不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