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谢皎心底发寒,眼眶却有些热。
那个柔婉的女子将所有温情给了自己这个外甥,又是以怎样的心绪在仇人身边委身那些年的?可笑他竟然半点没能察觉。
直到她被灭口。
画卷上的繁华声消失殆尽,烧杀抢掠与火光在水面上冲天爆起,幽暗的冥火长芒盖过了月光,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血染红了海。
到处传来女子孩童的的哭声,男人们死的不剩几个。
谢皎猝然握紧了拳,眼神深极了。
他看见王座上坐着个华服妇人与生着龙角的男人,二人头戴明珠冠。
他们的脸十分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可身体简直..不成人形。
这两位主君整个人被从外而内剥开了,晾在那里。
颂潮死死盯着谢皎:“先帝与帝后宁死不降,被天族冥族的人扒皮抽筋晾在王座上,就为了找到那根足以支撑一界基石的天脉!”
谢皎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皇位上的身影,轻声道:“...那他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所以我还活着。”颂潮道:“两位公主容色出众,亦是皇族唯一的血脉。被我们藏在帝皇椅下的暗室内,他们急于离开,便不再大肆搜捕她们二人。等我们打开暗室时,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去。她们父亲与母亲的血从玉砖缝隙掉下去,全落在她们二人头顶,血洼顺着脸与眼角淌下。您可有至亲至爱?安能忍受至亲至爱遭受如此屠戮?”
谢方仪与谢照仪的的脸在他脑海一闪而过,接着是随河清晰的眉目含着点多年不见的笑意。
谢皎生平首次感到悚然。
“不要恨你的母亲与姨母,她们曾经也是跳脱明媚的少女。我们只是复仇,此仇不共戴天,海女族人哪怕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颂潮疲惫道:“至于我,我不能死,你回来了,我们剩下的这些老骨头就该醒了,不论你承认与否,你都是我们如今唯一的君王。”
谢皎斟酌道:“不要这样称我...”
“你接受了海女族的力量,这就是唯一条件。你不能拒绝。”颂潮冷下脸。
“我愿意接受这个条件。”谢皎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你还记得那些攻打海女族的人都有哪些人?不久前天帝下令彻查海女族消失之谜,我与我师父二人追到无迹海便断了线索,天帝为人暗害,真相便不了了之。案子山穷水尽,只是没曾想能遇到先生。”
颂潮阴沉着脸:“那群人面兽心的东西,还有此等善心?”
“天族与冥族中亦有分裂,既然要复仇,那就要追根究底,追溯到最初源头斩断。”谢皎道:“否则只是亲者痛,仇者快。”
颂潮哼了一声,“这话不错。可你现在不该想那些,复仇非一日之功,你要好好闭关炼化那枚内丹的力量才行。”
谢皎看了眼暗沉无光的传音玉牌,沉吟片刻,“我要先回岸上与师父交代万里烟波的真相。”
颂潮想了想,道:“陛下先行一步,海底月规模宏大,你如今的力量是带不走它的。其中还有几位深海遗民,待我叫醒他们,再与您传讯。这是白螺,方便日后联系。”
他递给谢皎一枚白螺。
谢皎脚步一顿,收了,“以后不要唤我陛下,我不习惯。”
颂潮怒道:“你方才不是答应我...”
谢皎打断他道:“若有朝一日,我能光复海女族,重启海市,届时再称我一声陛下不迟。
再会。”
颂潮怔在原地。
*
海底讯息全断,谢皎原路返回到半路才收到随河近十条传信。
几个时辰后,谢皎从海面刚探出头,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拎着衣襟提了上去。
明月高悬,风也不知何故息了,无迹海面泛着粼粼银光。谢皎被随河提起半个身子,一把按在礁石边上,他脸色很差,另一只手捏着谢皎下颌强行抬起来,让他与自己对视,冷冷道:“我在这等了你两天两夜,你再不上来,我就该下去找你了!”
月光下谢皎浑身湿透,发尾被海水荡开,贴着侧脸,他狼狈极了。
可正是这狼狈,反而将他高眉深目的俊美愈发逼了出来。
“你在担心我。”谢皎抬手把眼前几缕湿发捋过前额,就着这个仰头的散漫姿态,整个身体前倾了几分。他悄然握紧随河冰凉的手腕,审视的目光在随河脸上流连,再次确定道:“你在担心我。”
随河双眉微蹙,电打了似甩开他,“说吧,你在下面发现了什么?”
他不明白为何谢皎只是离开了两日,身上居然莫名有股困兽出笼的无畏。
“我发现...”谢皎喃喃,另一条手臂使力,把随河按在了怀里。谢皎后背抵着礁石,将随河抱高了些。他们维持着这样一上一下的姿态,随河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忌,“这命运待我还算温柔...什么神神鬼鬼长生不死,都不如此时此刻明月当头。随河,我死之前,永远爱你。我想让你知道。”
随河眼底还残存着惊愕,下一秒,唇上吃痛。
一个惩罚般的吻,带着湿咸的海水气息,围困了他的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