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这偌大宫室连绵千顷,殿下要如何带走?”颂潮问:“若要入画带去人界,恐怕寻常丹青圣手也绘不出它三分恢弘,你可知当年——”
“无需入画,我要把这座被尘封的海底月宫从此地带走。”
颂潮霍然看向谢皎,满面惊愕:“...你说什么?”
谢皎正色问:“这便引出我第二个疑问,敢问先生,海女族中可有什么本事是不传之秘?”
颂潮神情微变,很久都没有说话。随后他才轻声道:“殿下指的哪方面...”
谢皎一挑眉,他绝不可能错认眼前这个所谓的深海遗民方才脸上刹那的悲怆与震惊。
他像吐露一个秘密般低声说道:“是关于为何我能徒手幻化出只有我能控制的异界,在那个地方,我即为王。似乎只要我想,一切存在都能因我心意存在。”
颂潮喃喃道:“...天脉。”
谢皎眼神锐利至极,盯着颂潮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颂潮先生,你知道它存在的原因吗?”
颂潮退了半步,与谢皎对视。他看得极为认真,似乎想从谢皎的面目里找到什么,如此半晌,他长揖到地:“恭喜陛下,这座海底月宫是您的了。”
“..你叫我什么?”
谢皎下意识问。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才想起这句话他也曾对青冥说过。
这群海女族人是不是都有乱认主上的怪癖?
颂潮再抬头时,看谢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开天辟地的利器,唯独不像是看同类。
他的脸上含着难以形容的悲怆与柔情,可两窟眼眶内,却被鬼火点燃了。
谢皎莫名其妙,他打量着眼神狂热近乎到癫狂的颂潮,谨慎问:“先生这是..”
“陛下。”颂潮叹息道:“当年公主离开时说过,她会为我族带来一位新的君王。我族做帝王的门槛只有一个,那就是拥有能打开太平乡的天脉,。你口中的异界,就是太平乡。也是我族能存续下去的杀手锏。你太年轻,力量也不够。在全盛时期,先帝开启的太平乡足以容纳整个海女族人。用人族的话来说,此为避世桃源。”
谢皎眼皮一跳,“所以你说,海女族存续是维系在君王一人身上的。如此说来,你们的主君完全可以带着所有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万里烟波为何还会消失,海女族为何还会覆灭?”
颂潮接着道:“先帝在一次大病后失去了天脉,再也无法打开太平乡;而新的天脉者还未能出世。”
谢皎不解:“已经拥有的失去后难道不能再学会么?”
颂潮顿了顿:“这只是对外的说法。”
谢皎:“那实际上是?”
颂潮深深地看着他,话题一转:“您可明白大公主为何坚持复国,不惜任何代价。”
谢皎眯起眼睛,“...有人天性执着近魔,我理解她,但在此事上不敢苟同。冥界因她一己之私,死伤几近半数。难道她便是对的?”
颂潮眼皮一颤,眼底闪过泪意:“冥族...!哈哈哈...请您看清楚了,这座被整个世间遗忘的繁华故国,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海女族人偏居一隅,不与四界相争。在当时已是天界与冥界默许的矛盾缓冲域。”
颂潮闭着眼睛,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个极为复杂的符印。
那真实的过往就随着他悠长的声调,在他指尖,在水波中,如画卷缓缓展开。
“那时,海市是天地之间最引人注目的集会。不论是谁来我们都欢迎,他们带着四方的宝物来与我们交换海产与珍珠。人族以海市蜃楼赞美这场盛会。”
人声鼎沸,不同族群在海面上停驻的巨鲸脊背上..不对...
谢皎睁大了眼睛,“那是...”
颂潮嘴角含着伤感的笑意:“是鲲。海市是在鲲的背上开设的,绵延数百里的海族生灵群聚在它周围凑热闹,亦以自身的微光为来往人客照亮。天族,冥族,妖族,甚至人族,热闹的我以为那样的繁华景象会永远在这寂寞的海国每隔十年上演一次。”
谢皎眉峰忽然低压,他在那过往景象中看见了一个绝不可能错认的身影。
“颂潮先生与我姨母原来是故知么?”
颂潮睁开眼睛,跟着谢皎的视线,落在回忆画卷中。
——鲲背上一层层交叠着数百尺高楼,提名“危楼”,灯火熠熠的光辉从高处向下照亮整座海市。巨大圆月斜坠在高楼最顶层的飞檐后,栏杆旁,一名极美的女子伸手试图去碰那明月的边缘。
而她身旁正含笑而视的人,正是颂潮。
“姨母...”颂潮似哭似笑,“她要嫁人,也不为自己寻个良人,嫁给那魔鬼能有什么好下场。当年大公主要所有还残存的海女族民离开这里去人界求生,吩咐二公主在海底待命。可二公主不愿意,偏要我留在此地。我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再也听不见我族传音的白海螺的声音。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那时候我才明白这天地之间的寂寥比死亡更可怕。”
“我族中人重情,一生一世只求一人。那些不愿意离开海国的子民,大多数是因爱侣已死,借机留在这里永远沉睡。后来,所有人都只求这平静的长眠。只有我还醒着,一个人守卫这座明月宫。”
“我的心遗落在外,跟着她的脚步与歌声停留在人间。”颂潮似乎迷失在过去的回忆里,他痛苦地说:“你不懂我的心这些年来受着怎样的煎熬。她要复国,我只能传承她的遗愿。”
谢皎讶异道:“姨母她也是为复国才在人界的?”
“你以为她为何会嫁给顾应慈,”颂潮悲痛欲绝:“顾应慈是引路人,他带来了冥族与天族的大军,海国覆灭由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