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煎神寿 > 第41章 云散

第41章 云散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众目睽睽下,晦暗天际一道蓝焰拖来带着寒意的长尾,轰然一响,在谁也始料未及的时刻点燃天幕!

紫藤连同身上的男人,一同在火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直至烧得连灰也没留下。

风一吹,仿佛方才的场景只是在场众人共同的臆想。

随河一颗心落下去,回神时看见陆雪寰仍在不顾代价为云垂野传功——鲜血从陆雪寰耳孔与嘴角滴落。

他想要上前阻止,云垂野却抬手示意他不必上前。在随河的视野中,只见这个虚弱至极的天帝睁着血流不止的眼眶,将嘴唇凑在陆雪寰耳畔不知说了什么,少顷,他勉强支撑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去。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萤火般的光点,绕着陆雪寰周身飞舞不定,而后朝着远天流去。

陆雪寰僵硬起身,神情恍惚踉跄追上去。他的手掌探向半空,一粒光点被他捉住,又在呼吸之间穿过他的掌心,飘往高空。

他后知后觉回头,在场竟无一人能与他对视。凝滞的云与风解冻似的化开了,轻缓而危险,落在人身上仿佛针扎般刺痛。

谢皎与随河一前一后无声站着,随河隔着数步距离,直直望进陆雪寰血丝爬满的赤红双目,轻声道:“他或许只是..回去了。”

陆雪寰缓缓地发出声:“他方才说...说..”

他说着,声音却哽在喉咙里,狠狠咬紧了牙关。

他想对眼前二人说出云垂野留下的告诫,脑海里呼啸着的却是半个时辰前,背水面阳的小楼中度过的短暂时光。

云垂野或许从没想过还能回到这里。

而陆雪寰没想到的是纵使过去这么久了,他闭起眼仍然能清晰的勾勒出这座小楼的一草一木一窗一门。于是这样一座只存在于时光深处的旧屋凭空落地。

那时云垂野还不叫云垂野,陆雪寰却依旧是今日的陆雪寰。

那是很久远的以前了,久远到需得追溯到他们的上一世。

五百年前,钟吕门世代守卫醒世钟的责任,便是从云邃开始的。十二玄门最初只有五支派系。钟吕门,无色门,裂春门,饕餮门,化外门。

彼时各玄门皆有自己上达天听的神通。

那时陆周之南并不称为赤艮,而被人叫做“炎境”。

炎境焦土千里,地底下盛产黑曜石。百姓们采矿运去境外买卖或者交换食物,以此养家糊口。

苍天不公,这地界也种不活多数草木,大多数人一生也没见过雪,更何况那些被人族所歌颂的风花雪月。他们活着已经用尽力气,而陆雪寰与一个叫做云邃的年轻人就在此地定居。

他们的院子施了一道障眼法,障眼法之后,诸般陈设与四方山上的小楼分毫不差。

五百年沧海桑田,漫长的生命中模糊了太多事,只有这贪欢的半晌愈发鲜明深刻。

他没想到还能重温旧事。

而在陆雪寰的神识中,云垂野在禁锢他的怀中抬起脸,睁着黑沉沉的眼睛出神。他惨淡一笑,纵然是他,也不得不在此时叹息一句“造化弄人”。话出口便收不回了,陆雪寰听在耳里,心头百般滋味难以言说。只好闭起眼睛装睡,他不懂云垂野的心思,只好闭起眼睛,不看云垂野任何神情。

更不怕云垂野趁他露出命门将自己暗杀在此地。

或许在那一刻对他而言是求了百年才遇到的机会。

他在赌眼前这个苍白寡欢的男人,也没能真的抛下一切,将自己祭在天界的囚笼里度过看不到尽头的一生。

好在他赌赢了。

那一滴泪,已足够弥补百年来的怨怼。

陆雪寰做了个梦。这点空暇原本没有容他做梦的机会,他清楚这是“溯流”的力量,只有生来拥有的人才能戏弄不可逆改的时间。

外界半日,在陆雪寰掌控着的天地中已经度过了半月,直到云垂野养好内伤。

那日云垂野的内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居然凭着上一世的印象从地窖内搜罗出两坛千秋醉,人间传闻,这是种可醉神仙的佳酿。

一开始陆雪寰是惊奇的,这是他自己的阵法,场景皆是幻象,只有他们二人与停滞的时间是真的。藏酒也只是隐约有个念头,不想云垂野当真能将它翻出来.

直到那琼浆被云垂野修长的手指从对面桌角拨至自己眼底时,陆雪寰实在难以从云垂野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错开视线,他盯着云垂野的脸,看也不看抬手便饮。

两坛酒被云垂野一杯接着一杯倒满酒盏,一滴不剩进了陆雪寰的口。

他连一个字的拒绝也说不出来。

屋外大雪纷飞,寒凛暗香不请自来;室内灯火盈盈,几只飞蛾误闯,一次又一次撞上画着瘦梅的灯罩,发出轻微声响。

灯光照射下,他朦胧间瞧见云垂野含着微笑的嘴角,他向自己伸出手,破天荒喊了一声他的表字。

“陆彻,你醉了。再睡会罢。”

陆雪寰便知道自己真的醉了,从他罔顾师徒名义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被这个人如此亲密的唤上一声。

不被原谅的事实他早已接受,只是...今夕何夕?

他是被一声雷声炸醒的,再清醒时,小楼成了废墟,幻境烟消云散,露出底下灰白的虚无之色。陆雪寰不用看也知道云垂野使禁术强行引动远在天界的神力为己所用。

他的师尊从来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显然他顾不得自己下凡这件事天官们察觉了。

...

幻境终究是假,此时此刻,陆雪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幕,心口似乎也破了个洞,呼啸着前后五百年的岁月。

一时是“陆彻,只有你能将我的衣钵传下去,此道艰险,切莫丧志。”

一时是带着潮热的喘息“陆雪寰,今日起你我再无师徒情谊!你给我滚!”

一时是“我没了结你性命,已是仁慈。你还来讨要理由?”

一时又是“陆彻,你醉了,再睡会罢。”

岁月白驹被他的缰绳强行勒紧在掌中,停了一步。

若万代千秋也能躲进这短暂的流光罅隙偷安,相拥一枕,醉倒至地老天荒那日。

醉又何妨,幻又何妨。

陆雪寰自五百年前吻上那张唇开始的长梦,今日被惊醒了。

——片刻前,云垂野的语气中含着纵容的情谊,轻声在他耳边低不可闻地叹出声:“...陆彻…我信你并未与他勾结…切记…山河……”随之落在陆雪寰耳畔的,还有一个轻到仿佛不存在的吻。

这句话像岩浆里的赤红剑刃凭空射来,陆雪寰一颗心几乎被搅碎。

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直到随河皱眉再次唤他。

陆雪寰强行回神,周身升起杜绝任何人窥探窃听的结界。

他两枚赤目直视随河与谢皎,一个字一个字说:“....山河倾覆,鸟雀安存?人道若灭,私情何用。天地失序,异类虎视。周而复始,可济苍生。”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四国界内的行人纷纷抬头,震惊地望着洋洋洒洒从天而降的雪。

赤艮自有国以来从未见过雪,人人开门上街,跪地祈求上苍,抬起双掌迎接冰冷雪片。

漫天大雪铺天盖地,遮掩了目力可及之处,于是谁也没能清楚看见那颗陨落的紫微星。

天地阒寂,陆雪寰仰观青天张开双臂,面上似哭似笑,飞雪扑向他裸露的皮肤,化成水珠,眼角融雪似一道道泪痕流下来。

说不清是飞雪有意为这个男人拭泪,还是他借着雪幕的遮掩无声流泪。

随河死寂的心忽而像是被银针刺穿般大恸,他凝望着生白的地面愣神。谢皎一把攥紧他的手腕,久久未放。

这场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染白天幕覆盖下的所有生灵与国土。

千万人赏景,千万人跪拜。

千万人欢呼,千万人怨恨。

天帝云垂野这一世命数已尽,只留下只言片语,与一场遍彻寰宇的大雪。

此后数月,群星隐寂,日月埋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