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大作,滔天而起。
电光之间,人皆色变。
云垂野周身电光环绕,近身的一切皆被炸为齑粉。他与风眼中毫无预兆出现的男人接了一掌,二人对掌时的威力在半空中荡漾如波,震出数十里。
陆雪寰像风卷了出去,在云垂野摔落在地前接住他。
“你们看,那是什么...!”
“老天...”
人群中传来惊惧的喧声,随河仰头望去,瞳孔简直像被针尖刺中般骤然一缩。
——紫藤庞大身躯空悬在整个青迟的上方,说是遮天蔽日也不为过。它铺在大半片天幕上,虬结藤蔓张牙舞爪,毒蛇般互相交缠。
天雷余威在它身上流转出乍明乍暗的纹路,所到之处藤断花碎,接连不断传来轰隆声。
巨大如肉质触手般的花藤死气沉沉的垂落至地面,稀疏的花点子附着其上,毫无规律地抽搐颤抖间落下暗紫的花雨,风中飘起异香。
极恶极美合为一体,不像这世上任何一种生灵,不详至极。
一堆烧焦后散发着腥臭与花香的藤蔓就这样半死不活在空中纠缠在一起。
随河闪电出掌打昏风骥,将他封存进随身携带的方壶内。
他快步上前想要打探云垂野的伤势,走近时,猛然停了步。
“...师尊..醒醒!”陆雪寰声音发抖,他紧攥着云垂野的手。
随河只望了一眼便浑身发凉。
紫藤决计是活不成了。
可...代价竟是云垂野的一双眼。
随河握紧拳头的手指发白,他的视线上移,落在风阵前负手而立的青年男子手上。他视力极好,隔得这样远,也能看清两只挂着血水的眼珠在他并起的指尖紧挨着。与此同时,那口漩涡似的风阵正在天际缩紧。男人一手牵着将死未死的藤蔓一端,渐渐消失在风口。
他想跑!
“休走,”随河衣袖翻飞闪身掠近,震喝道:“煎神寿!”剑鸣动百里,谢皎背后的剑飞奔向着随河而来。
下一瞬,随河已堵在风口去路处,他一剑怒拔,将那道身影砍出数百丈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快得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你就是随河。”男人声音平平,抬掌间也祭出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根棍状武器,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树木身上锯下来的树桠毫无差别。他说着,立在紫藤衰朽的身躯之上,握着那根树枝,对着随河轻轻一指。
“杀了他。”
*
处于五感封存中的谢皎,竟被剑鸣所惊,蓦地睁眼醒了。他环视一周,看见二梦貘与风音挤在一扇半开的窗后凝神望着。
周围不见其他人,谢皎坐起身,甩了甩发沉的头颅,哑声问:“他们人呢?”
闻欢听声回头,神情担忧,“ 开战了,主人也在。他没事。倒是你..”
谢皎定了定神,道:“我没事,你们待着,我出去看看。”
闻意接话道:“剑被主人唤走了。”
说话间谢皎已经站起身往门外去,他点头示意已察觉。
随河以往不是借谢皎的手拔剑便是凝气刃作武器,不到非常时刻,他不会动用煎神寿。
这把剑十足妖异,几乎无人见过它真正出鞘时的威力。
这些年来,随河一直遵守着云垂野的指点学剑。从伦常来说,云垂野是他唯一的师父。这亦师亦友的情分,随河埋在心底,从未与人提及。
他从云垂野手中学会的本领,后来又原封不动传给谢皎。
言语太轻,曾经他在绝境中徘徊,提心吊胆过着看不到明日太阳的日子。
是云垂野救了他。
他想要报答这个几乎从未舒展过眉头的男人,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存在于云垂野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慰藉,有没有自己,云垂野身上的重担都不会减轻,所以他想要保护的人中,悄无声息加上了一个天界的君主。
煎神寿剑柄落进随河掌心,被素白修长的五指缓缓攥紧。
那人显然对他的剑十分忌惮。
可是随河太快了,锐利无匹的长剑破开风障,极重落下,溢出的剑意将近处紫藤一部分身躯搅成齑粉。剑锋因主人陡地一个转腕,极轻地倾斜着削过对方的手臂。他的声音结了一层冰:“留下他的眼睛,连同你的性命。”
无往不胜的利器,斩上男人手臂,却并无意料那般断开,剑刃贴着对方的手臂滑开,发出铿锵鸣金声。以煎神寿之利,竟只留下不深不浅的剑痕!这怎么可能?
随河面色微变,还待再次出招。
那男人一身褐衣,身后涌出枝叶青翠的树枝,像无数箭矢射向随河。随河神情渐肃,双手合握剑柄,躲过接二连三冲向自己的木枝,找准机会又是一剑当头劈下去。
这一剑凝聚随河毕生所学,剑光暴起,如云散月出的瞬间,地面仰视的凡人眼底皆映出这惊鸿一剑。
可对方偏折头颅,那是个诡异到几乎折断的姿势。他就以这样一个极其扭曲的动作侧开最为暴烈的剑气,硬生生以肩膀扛住了!
煎神寿剑身剁进他肩头,就像卡进天底下最坚硬的巨石,一时居然拔不出来。
没有人比随河明白煎神寿有多么锐不可当。
这把剑切金断玉只在眨眼之间,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做的?
“不对。”随河脑海极快回想近日发生的事情,他双臂下按,压着那男人的肩头往下切,他的声音很轻,却分外斩钉截铁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只是一条引火线,你们打的是读心术的主意。但他下界的身份只是一道灵识,灵识无形,若消散则会寻主回天。你是谁?”
男人狭长的眼睛露出微妙的笑意,枝条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刀斧难侵的壁障,他斜着眼角打量随河面容,意味深长道:“我自然拿天帝无可奈何,幸好有赦君在前开路。你若不信,他就在你身后,你问他便是。你不将剑锋对准他,反而追着我不放是何道理?”
赦君。
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这句话,包括悄无声息躺在陆雪寰怀里的云垂野。周遭凡是有身份的人忽地面色大变。
提起陆雪寰,四界内知晓他是谁的人未必有多少。可说到赦君,向来魔王才能镇压群魔,
谁不知那位是神鬼横行的堕天界主人?
随河心头大震,当即收剑转头落地,盛怒一剑劈了过去:“陆雪寰,你岂敢!”
陆雪寰抱着云垂野避开,他面色惨白抬头,死死盯着风眼,眼中有择人而噬的怨恨,“一派胡言,你敢含血喷人,可有证据?我从未答应过你任何事!”
陆雪寰从未遇到过如此摧心的质问,一时间无言以对,连辩解都忘了,只无措地用力握紧云垂野的手,眼珠发颤地祈求道:“此人最擅挑拨离间...不可信他。”
云垂野苍白而沉默,浑身被冷汗浸透,灵力固然能修复他的伤势,却不能代他止痛。保持清醒已让他力竭,他对此间所有人的言语都恍若未闻,落在陆雪寰眼里,是哀莫大于心死。
陆雪寰倏地止了声音。
“哈哈哈!”风眼漩涡越缩越小,那男人就站在其中放声大笑:“你若不认得我,怎知我擅长挑拨他人?承认罢!与我合谋骗云垂野下界,锁神链全天底下只有一条,它就在你手上。若不是你出手,我再静候百年也未必等得到云垂野变成个凡人的时候。多谢赦君,你要的东西定会如约奉上,各位,再会。”
陆雪寰眼底漫上噬杀的暴怒:“给我住口!”他下意识扣紧云垂野的肩,像溺水之人抓紧最后一片浮木。
随着陆雪寰一声震喝,漫天风云凝颓在原处,天幕中越来越浅的风阵也像是被冻住,男人终于敛了笑意,不由得退后几步。
谢皎远远望着,眉头紧皱,此事显然超出他的预料。陆雪寰怎可能是幕后那只手?
他不知为何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奈何眼前的场景让他也无可辩驳。
“谢皎。”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谢皎愕然抬头,他环视四周:“..陛下?”
“听我说,趁此刻来者被玉裁他们引去注意力。”云垂野声线因剧痛而颤抖:“只有你的火才能烧光这群天外而来的异种,我心中已有猜测,但..时间不够了,很快我就会陷入我自己也无法抵抗的沉睡。听我说,跟着此人你才能找到顾应慈,这道风阵与公主府内的那道阵法有同样的气息,却一邪一正。你身上有..海女族最后的秘密。记住,飞升是骗局,只有被前人援引才能到达天人之境。与天人神交,才有望学得无上宝典,再经过苦修,摒弃尘身,飞升上界。这才是自古以来所谓“成仙”被掩盖的真相。凡人无法通过修炼走入天界。可凡事皆有例外..我知你为何入梦,也知你为何会醒来。若你想帮..玉裁...”
云垂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短几句话,足以搅起天翻地覆的风浪。他为何只告诉自己?
谢皎心中惊疑不定,动作却没犹豫,在他掌中一簇碧蓝焰火燃起。之间他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划过上空,落向紫藤臃肿庞大的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