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李念就破天荒的接到了一个来自楚洛尧的电话。
那时他正和李晟一起吃早饭,嘴里还咬着一个从楼下包子铺买来的招牌粉丝肉包。唯一的特别关注电话通知一震,他就知道是楚洛尧打来了电话,忙不迭的咬着半口没吃完的包子在李晟幽幽的注视里跑到了洗手间。
刚关好门他就马上接通了电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电话另一头的楚洛尧劈头盖脸的问责:“你手机有问题吗?还是你的听力终于退化了听不见声音了?过了这么久才舍得按下你那根迟钝的手指头接电话?!”
但其实从电话响起到李念跑进洗手间接起电话,前后也不过才花了三十秒而已,这速度放到体育课上说不定还能得到体育老师的一句夸奖。
但楚洛尧这个人一贯是很没耐心的,别人等他几小时他都觉得理所应当,但他等别人一秒都嫌久。
他要发脾气,李念就听着。因为如果真的把他惹生气了又要花更大的力气和更多的时间去哄,那样太累了,李念不喜欢。
在假期里,李念希望自己能稍微喘一口气,稍微轻松一点。
所以他很顺从的低头道歉,第无数次重复着两个人之间一强一弱的相处模式,还喘着气呢,就好声好气道:“对不起啊,让你久等了。我刚刚在吃早饭,所以没有看手机。”
吃饭的时候玩手机会分散注意力,所以在没有急事要办的情况下,吃东西的时候李念一般都是不看手机的。
李念的注意力很有限,他更喜欢专注的做完一件事,然后再去做下一件事。
李家的浴室厕所和洗手台都在同一个空间内,泾渭分明的分成三块区域。洗手台最靠近大门,李念举着手机靠在反锁的雾纱玻璃门框边,在等待楚洛尧回答的间隙里走了神,安静的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因为不用上学而没有梳理,在刚才的奔跑后乱蓬蓬的竖着几根呆毛,过长的刘海挡住了小半惺忪的眼,有一缕最长的垂到了挺立的山根上,伴着疾跑后的喘/息在轻轻颤动。脸颊两边泛着运动后的微红,面色却分外惨白,圆眼下有两个在学校熬夜学习时留下的淡淡的黑眼圈,嘴边咬着的包子紧赶慢赶的还剩最后一口,唇边还留着昨天磕破的伤口。
因为跟楚洛尧对话,他本能的皱起了眉头,一副可怜兮兮的苦瓜模样。
总的来说,是一副又憔悴又消瘦还负伤的很命苦的样子,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颓废认命的丧气。
只要再往鼻子上架上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就可以丢进某些日漫里cos阴暗死宅。
平时很少照镜子的李念捏着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想到。
假如命苦是一种天赋,那么李念在这方面显然是天赋异禀,不论是外貌还是运气。
怪不得楚洛尧平时总说看见他就烦,原来他真的长得就让人很心烦。
默默注视着镜子里那个有些落寞的颓丧beta,听着楚洛尧在电话另一头拿腔作调的指责,李念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要什么样子才叫好看呢?大概是楚洛尧那样,锋利又俊朗的帅气,众所周知的优秀和高冷;又或是像他弟弟李晟一样,阳光又开朗的模样,脸上总是带着明媚灿烂的笑;或者像王阳那样也很好,总是一副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可靠样子,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爽朗的尖尖虎牙。
反正,每个人都各有各的好看,除了李念。
李念能发现所有人的优点,却唯独对自己格外苛刻。
内心的病生得太久,在最渴望得到认可的父母和周围人的忽视和索取下演变成无可救药的顽疾,李念无法控制的时时刻刻总觉得自己不配,发自内心的感到自厌和自卑。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很丑很差劲,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呢?也曾经无数次想过,他如果不是李念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不讨人喜欢了呢?
空余的那只手失神的抠着手指,在无意识间用力过度,划破了指尖,抠破了皮肤,渗出了血丝。
但李念恍若未觉,只是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听着楚洛尧在电话另一头喋喋不休。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心贴住了冰凉的镜面,长瘦的白指停留在镜中自卑少年苍白的脸颊处,像是在轻轻的抚摸水面中的另一个自己。
一瞬间,李念感到心头涌起了一种微妙的触动和心疼。
那是自己对自己的,发自本能的,出于真心的心疼。
李念无数次希望自己不是李念,但又无数次庆幸,自己是李念。
因为李念至少还有李念来心疼。
*
很意外的,楚洛尧今天居然没有讲太多难听的话。只是简单嘲讽了几句就进入了正题,道出了这次电话的目的。
其实楚洛尧原本是很生气的。
他难得屈尊主动给李念打电话,李念居然没有秒接,让他等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很有资格生气。
但听到李念还带着喘/息的温柔又讨好的劝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时,他又莫名其妙的突然熄了火。
尚未平息的呼吸声足以证明,李念为了接听他的电话确实急切又重视,并没有刻意拖延和敷衍。
于是楚洛尧又感到了满意。
beta的声音仿佛含着某种魔力,轻易的就平复了楚洛尧的怒火。
尚未平息的呼吸讲起话时带着点轻哑的软,像湖水里刚捞起的粉色菱角,又脆又甜,本能的让楚洛尧感到渴和饿,连alpha独有的锋利尖齿也变得又痒又烫。
奇怪,李念的声音什么时候这么好听了?他揪了揪自己微红的耳朵想。
alpha正坐在书桌前,摊开的试卷写了大半,简洁的草稿纸上罕见的有了几团涂乱的黑线,上头隐约的透出一个“木”字。楚洛尧没有拿电话的那只手也并不空闲,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只是听着李念微微带着喘/息的声音,他似乎就能看到beta急匆匆的躲起来接他电话的模样。他此刻一定又微微蹙着眉,一副讨好卑微的表情。
李念的眼睛又大又圆,所以即使做出那副委屈的样子也不显得苦相,像两颗汪着露水的青色葡萄,反倒会让人心软,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于恶劣。但又忍不住变本加厉的捉弄,以便能再看到他惊慌失措的含着水光的泛红眼圈。
像只软弱无害的兔子。
楚洛尧很讨厌李念露出那副模样,却又很享受李念在他面前露出那副模样。
脆弱的,卑微的,无条件低声下气的讨好。仿佛他永远在他面前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仿佛他对李念来说永远是不可忤逆的,需要讨好的。
仿佛只要他想,李念就会百依百顺的忍受原谅他的一切恶意傲慢和伤害,一直坚定不移的待在他身边。
所以楚洛尧一边厌恶李念的懦弱与卑微,讨厌有人因此欺负李念,讨厌有人轻而易举就能骗到李念的友好与善意;一边又按捺不住心头恶劣的占有欲,卑鄙的一次次亲手把李念逼成那副讨好逢迎的样子,心甘情愿的对他双手献上他的一切,还要忐忑的求他能不能不要再生气。
楚洛尧爱死了李念在他面前展露的这种感觉和姿态。
他要李念对他百依百顺,温顺服帖,还要李念因为他而痛苦落泪,害怕低头,他要牵动掌控李念的所有情绪,要将李念的全部都系在他的身上。
这样,楚洛尧才能真切的确定,李念的的确确是只属于他的,是离不开他的。
这就是大少爷楚洛尧对个人所有物的占有欲和待人处事的训物之道。
但他忘了,李念只是一个有血有肉、向往家庭幸福的普通人,他没有要舍出一切、不择手段向上攀附的心,也从没想过要从楚洛尧那里得到些什么。他对楚洛尧的好,只是因为他喜欢他,还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善良心软的人,所以楚洛尧那些戏耍规训用尊严换利益的攀附之人的手段,在他这里根本不起作用。
李念只有一颗真诚到有些愚蠢的真心,他并不奢求得到回应和回报,但也无法承受一次次满载恶意的恶劣伤害。能伤害到一颗真诚的真心的,只有发自肺腑的淬毒恶意,而自负冷血的楚洛尧在伤害李念这件事情上总是天赋异禀。李念的真心被楚洛尧一次次践踏摔打,贬低羞辱,摔碎成任人踩踏的碎渣,也就拼不起来了。
但很可惜,彼时的楚洛尧还不懂。而已经死心的李念也不会自作多情的去说。
十几岁的楚洛尧正是没跌过跟头,最自负的时候,还沾沾自喜的在电话里向李念宣告着自己自以为是的“恩赐”:“我接下来要跟你讲件对你来说天大的好事,你控制点情绪,不要太激动。”
李念轻轻的点头嗯了一声 ,又轻又柔,像跟羽毛一样拂过楚洛尧心头。他耸耸肩,感到耳朵有些酥痒,欲盖弥彰般的捏红了耳垂。
alpha脸上的笑意不加掩饰,嘴角上扬的弧度张扬而自负,他似乎已经看到beta在听到他这番话后会露出的惊喜神色。
“我思来想去,有个学渣的跟班实在太丢人了。再说,你待在重点班,成绩一直拖全班后腿拉低平均分也不像话。所以,我决定——”
alpha的声音故弄玄虚的拉长停顿,beta的心脏被这番话紧紧揪起,李念看见镜子里那个苍白颓废的少年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忐忑的期待。
对方言语里的贬低和责怪让李念忍不住开始激动的猜测:所以,楚洛尧终于厌倦嫌烦了,要赶他走了吗?
那些充斥着辱骂打骂和忍让顺从的灰暗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李念下意识的捏紧了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像是等待释放的囚徒。
电话听筒中,alpha的声音终于得意洋洋再度响起:“——趁着假期有空给你补补课,看能不能把你那可悲的成绩提高一点点。不过你可别自作多情,我只是觉得假期作业太简单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辅导一个笨蛋来试试手,挑战一下。”
“你可别以为你在我这里有什么特殊地位!”楚洛尧语气不善的强调道。
原来不是要换掉他啊……
满心的期待落了空,李念神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失落,他靠在冰冷的玻璃浴室门上,有气无力的握着电话,摇了摇头:“您放心吧,我不会自作多情的。”
他只觉得有点失落,还有些失望。
顺着楚洛尧的话来说,明明最好也最省事的方案应该是换一个跟班,让李念退回原来的平行班,但楚洛尧却偏偏要费力不讨好的选择教李念学习。
所以他想不明白。
李念刚看到一点自由的曙光,又瞬间被打回了地底,又被打回了大少爷身边。逃离的梦想幻化成泡影。
李念沮丧的耷拉着脸,为大学霸这奇怪又跑偏的解题思路感到失望。
难道是他还没玩够?还想再折腾他一阵?
没得到意想中的激动反应,楚洛尧有些失望,不满的问道:“所以呢,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嗯’一声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李念被他暗含威胁和不悦的语气激起了求生本能,赶忙乖巧又感恩的回了句感谢:“那真的是太荣幸啦,谢谢您呀!”
但镜子里那个苍白的少年,神色疲惫而茫然。
李念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良无害,楚洛尧这才稍稍满意,以为李念是因为害羞所以不擅表达,其实心里很高兴。
说不定在开心的偷笑呢,他想。
手中的笔流畅的转了一个圈,昭示着主人的好心情。
楚洛尧矜贵的点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赶快出发,司机一会就来接你。”
李念垂着眼,不知道盯着地上哪块瓷砖在发呆,应道:“好。”
*
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出门前李念跟李晟说了一声自己要去同学家学习,果不其然的收到了质问。
李晟这阵子对他的态度很奇怪,奇怪的占有欲,奇怪的亲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着他,连发型都恨不得和他剪得分毫不差。李念虽然不习惯跟人这么亲近,但毕竟是自己的弟弟,他也没往心里去,好脾气的纵容着。
但昨晚刷牙洗脸摘下遮挡的创可贴时,李晟看见他唇上磕破的伤口后瞬间脸色大变,怒不可遏的对他发了一通火,一边咬牙切齿的问是谁干的,一边用力的用毛巾把他的伤口擦出了血。
李念疼出了眼泪,拼命推拒,李晟却杀红了眼,捏住他的肩膀,一遍遍的用毛巾暴力的擦着,嘴里还魔怔般的念叨着:“擦干净就好了……擦干净就好了……”
最后还是父母听到了动静赶来,李念才有机会抽噎着逃走。
那天晚上,李念哭了半夜,伤口很疼,心里很怕。
生平第一次,从心理到生理,对自己的弟弟产生了恐惧和害怕。
而今天在他说完要出门之后,可怕的场景又再次重现。
李晟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力度似乎还加重了一些,往日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黑黝黝的,像不见底的深渊。
他死死盯着李念的眼睛,问道:“哥哥,不出去可以吗?跟我一起待在家里写作业不好吗?平时不都是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吗吗?”
但李念却垂下头,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轻声道:“晟晟,听话。哥哥下午就回来了。”
他暂时还承担不了拒绝惹怒楚洛尧的代价,更害怕因为连累到无辜的家人。
有权有势的高位者想要对没有背景和地位的低位者做点什么,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哪怕只是随便动一动手指,都可能对普通人造成无法抹灭的影响。
再者,以眼下他和李晟之间这种奇怪又诡异的相处气氛,还是先少接触的为好。
李念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确实很害怕李晟,害怕他的失控和暴力。
所以尽量少待在一起,这样对他们都好。
但李晟却像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一样,自嘲般的笑了笑,大声喊着“好啊,好得很!”很突然的踹翻了椅子和饭桌,插着花的玻璃花瓶摔了个稀碎,反身冲进了房间里用力的拍上门,将自己反锁了起来。
暴力发生又结束在短短几秒内,李念吓得一抖,眼睛都红了一圈,蜷缩在墙边余惊未消的看着地上狼藉残破的椅子,一瞬间,他好像从弟弟身上看到了楚洛尧的影子。
一样的暴力,一样的唯我独尊,一样的不容拒绝。
太可怕了。
惊慌的心跳和呼吸半晌后才慢慢平复,李念背过身用衣袖擦干了眼角,弯腰扶起了被踢倒的椅子和桌子,扫干净地上的玻璃碎片,又拖干了脏水,把家里收拾干净,又给李晟写了一张道歉的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出门前,李念背着书包对李晟紧闭的房门道别:“我出门啦,晟晟。下午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哥哥给你带楼下你最爱吃的那家铁板烧哦。”